崇仁坊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门楣上无匾额,只在门侧挂着一盏蒙尘的旧灯笼。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放明,李宪的马车便停在了这处宅院的侧门。
他掀帘落车时,身形微微跟跄了一下。
老仆忙要搀扶,却被他摆手止住。
他稳住身形,转头对老仆吩咐道:“你便在此候着,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出,你便自行回府,不必多问。”
“阿郎”老仆欲言又止。
李宪却是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轻叩门环。
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是两短三长。
随后,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是个老门房,昏花的眼睛打量了李宪片刻,才低声道:“是大王来了,请进吧!”
李宪点点头,跟着老门房进了院子。
院内比外头看着更显破败,廊下杂草丛生,窗纸泛黄破损,唯有正堂还算完好。
李宪跟着老门房穿过庭院,脚步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正堂门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单,只一几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兰亭集序》摹本。
几后坐着一位葛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就着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翻阅一卷书册。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晨光晕下,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人心。
“宁王殿下,久违了。”
老者缓缓起身,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却无半分卑微。
李宪还礼,苦笑道:“郑公不必多礼,一早便来叼扰,实非得已。”
这位郑公,名叫郑虔,字趋庭,乃是曾经的郑氏嫡系,开元年间,曾任国子监司业,以博学着称。
因郑氏满门遭受安禄山屠戮后,心灰意冷之下隐居于此,深居简出。
外人只道他是个落魄老儒,却不知他当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在清流文臣中仍有不小影响力。
二人落座,老门房奉上粗茶后便掩门退去。
郑虔起身,走到一侧,将油灯点着。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也让有些昏暗的房间变得明亮起来。
随后,他走回李宪身前落座,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殿下此来,是为含光殿那位?”
李宪闻言,顿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郑公何以知之?”
郑虔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沧桑。
他摇摇头,缓声道:“老夫虽闭门谢客,耳目却未全聋。这几日,宫中的事情都传遍了,老夫纵然老迈,却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
李宪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郑公明鉴,实不相瞒,圣人之病或有转机。”
“转机?”
郑虔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病情真有转机,还是有人想让病情有转机?”
这话问得直白,李宪竟一时语塞。
郑虔也不逼他,只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水润润嗓子,随即缓缓道:“殿下,老夫痴长几岁,有些话不得不说。如今这位太子,非等闲之辈。自西域而返,平叛定乱,推行新政,手腕魄力,纵观本朝,唯太宗皇帝可比肩。与他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些道理,老夫岂会不知?”
李宪声音艰涩:“可郑公,圣人毕竟还在。这些年,太子虽尊圣人,实则与幽禁何异?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君父受辱?身为宗亲,岂能眼看江山易主而不发一言?”
“君父受辱?”
郑虔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殿下可还记得天宝八载冬,安禄山铁蹄兵临潼关时,圣人弃长安而西幸,置万千子民于不顾?那时的君父,可曾想过臣子百姓?”
李宪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郑虔见状,语气稍缓:“殿下,老夫并非冷血之人。只是历经沧桑,看得明白些。这江山社稷,终究要靠能者担之。太子靖元新政,虽有操切之处,却是真正为国为民。”
“清丈田亩,为的是抑制兼并,使百姓有立锥之地;兴修水利道路,为的是疏通国脉,富国强兵;改革科举教育,为的是广开才路,不拘一格。”
“这些,难道不是圣人之治该有的气象?”
“可他的手段”
李宪喃喃一句,终是迟疑道:“终究太过酷烈,新政推行,多少士族家业受损,多少旧臣被排挤。长此以往,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天下士人之心?”
郑虔又是一声冷笑,随后摇头:“殿下,您口中的‘天下士人’,不过是那些占着良田千顷、靠着祖荫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
“而真正的天下士人,是那些寒窗苦读却因无门路而不得仕进的寒门学子,是那些精通实务却因不善诗赋而埋没乡野的能吏干才。”
“太子的新政,正是要给这些人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殿下今日来找老夫,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若老夫所料不差,可是有人连络了殿下,欲借圣人之名,行悖逆之事?”
李宪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郑虔却摆了摆手:“殿下不必惊慌。老夫若真想告发,迎接殿下的就不会是老夫的老仆,而是禁军了。”
说到此处,他不由长叹一声:“只是殿下需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无回头可能。
成,不过是换个皇帝,于国于民未必是福;败,则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而无论成败,这刚刚有了起色的大唐,都要再经历一番动荡,多少百姓要因此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要白白流血?”
说罢,他摇头道:“老夫,终归是不希望安史之乱继续重演的,如今,我郑氏已成昨日黄花,可天下百姓,终究还要继续生存下去,老夫只望,殿下能以大局为重!”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噼啪作响,灯影在墙上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李宪才缓缓起身,朝着郑虔深深一揖:“郑公教悔,宪铭记于心。今夜叼扰,就此别过。”
郑虔也不挽留,只起身还礼:“殿下慢走,老夫最后再多说一句:有些人,面上是为圣人,实则是为自己。”
“殿下莫要做了他人手中刀,伤了李氏江山根本。”
李宪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推门走入夜色中。
马车重新驶入街道时,长安城仍沉睡在春夜里。李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郑虔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有些人,面上是为圣人,实则是为自己”
他忽然想起李琩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李琦过分平静的面容。
还有那些通过张福全传递消息的“外面的人”,他们真的只是忠于李隆基吗?
马车路过东市街口时,李宪掀帘望了一眼。
晨光中,东市的轮廓已然依稀可见。
那里白天人声鼎沸,商旅云集,是新政推行后最显生机的地方。
听说今岁春,东市商税较去岁同期增了三成,不少小商户因直道畅通,货物流转加快而赚了些钱。
这样的景象,若因一场政变而毁去
李宪猛地放落车帘,胸口起伏不定。
“回府。”
他对车夫道,声音疲惫不堪。
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
李琚业已投入了新一天的忙碌之中,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长安缓缓移向河东、河北,又转向陇右、河西,最后落在西南新设的云南都护府。
王胜轻手轻脚进来,替李琚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殿下,边令城来了。”
“让他进来。”
边令城这次带来的消息更多:“殿下,半个时辰前,宁王去了崇仁坊郑虔宅中,停留约半盏茶时间。”
“那个郑虔,乃是开元年间的国子监司业,天宝末年罢官,安史之乱,郑氏遭劫后隐居。其门生故旧多,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郑虔”
听见这个名字,李琚不由得轻轻颔首:“孤记得他,当年他在国子监,曾上书建言改革科举,增实务策问,是个有见识的。”
边令城有些意外:“殿下知道他?”
“略知一二。”
李琚转身,走到案前坐下:“继续说。”
“是。”
边令城应了声是,随即接着说道:“宁王离开郑宅后便直接回府,未再他往。此外,宗正寺那边,李琦今日辰时,曾以‘查阅旧档’为名,在宗正寺书库待了一个时辰,其间,书库一名老吏曾借故离开了两刻钟。”
李琚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良久,问道:“昨日那个张福全呢?”
“张福全自含光殿回去后,便一直待在延嘉殿库房,未曾外出。但”
边令城顿了顿:“属下发现,含光殿有一小宦官,是张福全的干儿子,昨夜子时,那小宦官曾往尚药局取过一批药材,其中有两味药,并非寻常温补之药,而是提神益气、甚至能短暂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常用辅材。”
李琚眼中寒光一闪:“尚药局谁经的手?”
“是一名姓吴的司药,入宫二十三年。属下已查过,这吴司药有个侄子在宁王府后街当铺做帐房。”
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如同蛛网,渐渐清淅。
李琚沉默良久,忽然问道:“边令城,你说,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边令城一愣,小心翼翼道:“自然是想借圣人之名,行不轨之事。”
“是啊,借圣人之名。”
李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微熹,东宫各殿灯火已陆续清醒,巡夜侍卫的灯笼在廊下移动,更是如同流萤。
良久,他不禁呢喃道:“可他们难道不知,即便父皇真能出面,下一道诏书,以孤如今掌控的兵权、朝局,那诏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边令城不知如何接话。
李琚却自顾自说下去:“除非他们要的不是一道诏书,而是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