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心中一阵刺痛,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个侄子,是他从小一手养大的。
曾是多么骄傲、多么光彩夺目的一个孩子啊。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姿容仪态冠绝诸王,连圣人都曾私下感叹“诸子中,唯琩识礼,远冠诸子”。
可如今
李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看向李琩,语气沉重:“琩儿,阿耶不是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需明白,如今坐在东宫那位,可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稚子了。
他手握重兵,朝野归心,连吐蕃都在他面前低头我们这些人,拿什么和他斗?”
“拿什么斗?”
李琩忽然咯咯地低笑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猛地掀开自己宽大的袍袖,露出一截枯瘦如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眼中疯狂之色更盛。
“阿耶你看,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我早就已经是活在阴沟里的鬼了。这副身子,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我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看着他死,看着李琚那个杂种,跪在我面前,象我这些年一样,生不如死!”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来。
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李琦终于抬起头,轻轻按住兄长颤斗的手臂,低声道:“阿兄,冷静些。”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与李琩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
李琩猛地甩开他的手,赤红着眼瞪向他:“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李琦,你是不是也怕了?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斗不过他?我告诉你,就算斗不过,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你别忘了,母妃是怎么死的!”
李琦闻言,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良久,才缓缓道:“阿兄,我不是怕。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动手,就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过是白白送死,还连累伯父。”
他转向李宪,语气躬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伯父,您说呢?”
李宪看着这对兄弟,心中五味杂陈。
李琩的恨,他理解。
任何一个男人遭受那种屈辱,都不可能不恨。
更何况,李琩曾经离那把椅子那么近。
若不是因杨玉环之事或许今日坐在东宫的,真未必是李琚。
可理解归理解,真要踏出那一步
李宪眼前,不禁闪过李琚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还有这几年来朝廷雷厉风行推行新政、平定四方的种种手段。
那个侄子,心性之坚、手段之狠、眼光之远,远超他父亲李隆基盛年之时。
与他为敌,真的有胜算么?
可是李宪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
可是他自己呢?
当年他主动让出太子之位,固然有自知之明,可内心深处,当真没有一丝不甘?
这些年来,他谨言慎行,做一个富贵闲王,换来的又是什么?
连宗正寺卿这个最后的体面职位,都被李亨取代。
而在李琚的新朝格局里,他这样的“前朝遗老”,又还能有多少分量?
人老了,有时反而更放不下一些东西。
不是权力,而是那份被岁月磋磨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天潢贵胄的骄傲与尊严。
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
李琩死死盯着李宪,嘶声道:“阿耶,您还在尤豫什么?父皇还活着,他还在含光殿,只要父皇还在,我们就还有希望,而且外面耶有人,有人愿意帮我们!”
李宪闻言,心情更是复杂。
斟酌一瞬,他还是缓缓摇头道:“外面的人,未必可靠。或许是李琚的试探也说不定。”
“试探?”
李琩冷笑道:“伯父,若真是试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派兵进来将我们锁拿问罪便是,以他现在的手段,需要证据么?”
这话倒是戳中了要害。
让李宪再次陷入了,沉默。
的确,以李琚如今的权势和行事风格,若真想收拾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
一道口谕,就足以让他们“病故”或“自尽”。
李琦此时轻声开口:“伯父,阿兄说得,确实有道理。而且侄儿还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含光殿那边,圣人病情好转后,太子虽依旧每日遣人问安,但自己去得少了。守卫看似未变,实则暗哨增加了三成。而且”
李琦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买通了一个负责往外运送秽物的老宦官,他说,这几日含光殿的药材用量,比前些日子少了近一半。”
李宪瞳孔微缩:“你是说圣人的病,或许并非看起来那么重?或者有人不想让他那么快好?”
李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侄儿不敢妄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子对含光殿的戒备,远比表面上森严。这说明,他也在防着什么。”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李琩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李宪手指叩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良久,李宪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向李琦,目光锐利起来:“琦儿,你方才说,要有十足的把握。那你觉得,我们的把握在哪里?”
李琦知道,这是伯父在考较自己,也是真正开始认真谋划的信号。
他坐直身体,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锋芒:“第一,名分。父皇毕竟仍是‘圣人’,是天下共主。
只要父皇还在,太子便只是太子。若父皇能下一道诏书,指斥太子‘囚禁君父、擅权乱政’。
哪怕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足以在天下人心中埋下疑虑的种子。尤其在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士族豪强心中,这便是旗帜。”
“第二,人心。太子新政,看似红火,实则得罪人无数。
清丈田亩、推行永佃,掘的是世家豪强的根;兴修水利道路,耗费的是国库和民力。
改革科举、兴办杂学,触怒的是清流文臣。这些人现在不敢动,是因为太子势大。可一旦有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琩闻言,眼中顿时燃起狂热的光,抢着道:“还有军队,伯父,别忘了,王忠嗣,李元忠,程千里那些人,当年都是父皇提拔的。
他们对李家、对父皇,未必没有旧情,只要父皇能出面,未必不能拉拢一些将领!”
李宪看了李琩一眼,心中暗叹。
这孩子,终究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王忠嗣,程千里那些人,或许对李隆基有旧情,但他们更识时务。
如今李琚给予他们的信任和权位,远非李隆基晚年可比。想要他们反水,难如登天。
不过李宪心中一动。
军队未必能动,但有些边缘人物呢?比如那些在平叛中立功、却因出身或资历未能得到理想封赏的中下层将领?
还有那些被李琚以“精简整编”为名裁撤掉的老府兵军官?
这些人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李琦似乎看出了李宪的心思,适时补充道:“伯父,侄儿还听说,太子近来在整顿京畿卫戍,有意将部分‘年迈冗员’调往边镇或地方。这些人或许可用。”
李宪缓缓点头,又看向李琩:“十八郎,外面连络你的人,可有具体的计划?”
李琩连忙道:“有,他们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让父皇能‘康复’,至少能公开露面,甚至能出含光殿。
只要父皇能出现在朝臣面前,许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们已经在暗中连络太医署的人,也买通了几名含光殿的杂役,可以偷偷传递消息和药物进去。”
“药物?”
李宪眉头一皱,问道:“什么药物?”
“说是能提神益气、暂时压住病状的方子,来自西域。”
李琩眼中闪着光:“用了之后,能让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如同常人。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只要撑过关键时候”
李宪心中凛然。
这是要挺而走险了。
用虎狼之药强提精神,对李隆基如今的身体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些人,可靠么?”
李宪沉声问。
“他们只认父皇,也只信父皇。”
李琩咬牙道道:“这些年,他们在暗中经营,连络了不少对李琚不满的旧臣,只要父皇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就能动起来。”
李宪再次沉默,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图案。
他在权衡,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可若不走这一步,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氏江山彻底落入李琚之手?
看着自己这些人在宗正寺的角落里腐烂发臭?
还有李琩这个孩子,已经毁了。
若不能报仇,他恐怕真的会疯。
许久,李宪终于抬起头,眼中那份属于老年人的浑浊尤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琩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整个人都因激动而颤斗起来。
李琦则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但是,”
李宪语气转冷,盯着李琩和李琦:“此事必须万分谨慎。琩儿,你与外面的联系,必须通过最可靠的单线,绝不可暴露其他人。”
“琦儿,你要继续留意宫中动向,尤其含光殿和东宫之间的细微变化。”
“至于老夫”
李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老夫也会去见几个人。一些或许还对圣人,对开元盛世念念不忘的老朋友。”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成,便是死。”
李琩挣扎着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虚弱,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撑着桌沿,嘶声道:“孩儿明白,不成,毋宁死!”
李琦也起身,躬身道:“侄儿谨记伯父教悔。”
李宪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今日,他是借着公务之名进的宗正寺,不宜多留。
李琩和李琦也起身,朝着李宪的背影行礼,随后,望着他苍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
殿外,李宪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夜风更紧了,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哗哗作响,如同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望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宫城,李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年轻,弟弟李隆基刚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
有一日,兄弟二人对饮,李隆基曾握着他的手说:“兄长,这江山,是咱们兄弟共同的。日后若有难处,弟弟绝不忘了大哥今日相让之情。”
言犹在耳,人事全非。
李宪枯瘦的手指缓缓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三郎,当年你让我一步,我也成全了你四十年盛世,如今你落难,为兄便再还你一次。
至于成败他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