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
边令城有些愕然。
李琚收回目光，淡淡道：“对，一个能让所有对新政不满、对孤不满的人集结起来的借口。一道‘圣人被囚，太子篡权’的旗帜。”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扳倒孤，而是制造混乱。
只要朝局一乱，各地那些被新政触动的豪强、被裁撤的冗官、被压制的地方势力，就会趁机而起。
届时，大唐将再陷动荡，而他们，或可乱中取利。”
边令城听得脊背发凉：“那殿下，我们是否要”
“不。”
李琚摆手，冷声道：“让他们动，毒蛇藏在洞里，反倒难抓，只有让他们出来，才能一网打尽。”
说罢，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疾书数行。
然后递给王胜，吩咐道：“将此令密发李光弼，让他加强剑南与吐蕃的边境巡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王平接过，只见上面写着：“若朝中有变，卿可持此令节制西南诸军，稳守疆土，无诏不得妄动。”
显然，这是给了李光弼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
边令城凑过来，看见密令上的内容，不由得迟疑道：“殿下是担心吐蕃会趁乱”
“莽布支虽暂时低头，但其野心未死。若国内生乱，他必不会放过机会。”
李琚点点头，接着说道：“此外，再传令郭子仪，让他加强洛阳守备，密切注意河北动向。
还有，告诉薛延，军官学校近日可增加夜间操练，让学员们熟悉紧急集结。”
一条条命令清淅下达，边令城与王平一一记下，心头震撼。
李琚看似平静，实则，竟已经张开了网？
两人赶忙躬身应是。
最后，边令城又不禁小声问道：“殿下，那含光殿那边，如何应对？”
李琚沉默片刻，缓缓道：“守卫再加一倍，所有进出之物，包括御医所开药方，都要由我们的人查验，至于父皇他若真想用那些虎狼之药，便让他用。”
边令城愕然抬头。
李琚的目光却投向含光殿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孤给过他机会，也给了这些年安稳。既然他要走这条路，那便走吧。”
这话里的含义，让边令城不敢细想，只得深深一揖：“奴婢明白。”
待边令城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琚独自坐了许久，才继续提笔，处理政务。
窗外，遥远的鼓声传来，那是东西二市开市的提醒。
靖元三年五月初，长安城的夏天真正到来了。
曲江池畔柳絮如雪，牡丹园中花团锦簇，仕女游春，文人雅集，一派太平景象。
市井间议论的，多是即将到来的端午龙舟赛事，或是东西两市新到的海外奇货。
朝堂上，新政推行依旧按部就班。
《靖元律疏》的宣讲在各州县展开，第一批地方司法官吏已陆续抵京学习。
综合学院虽然仍受非议，但第一批生员中，已有数人在算学、格物科表现出惊人天赋，被将作监和户部提前预定。
河东的“永佃”试点迎来了第一个夏收。
虽然只是试种的小麦，但长势明显优于周边民田。
消息传开，不少无地农户开始打听如何能“承佃”官田。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
含光殿内，李隆基在服用了御医新开的汤药后，竟真的能坐起身了。
虽然依旧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
高力士跪在榻前，老泪纵横：“圣人，您可算好些了”
李隆基缓缓抬手，示意他近前。高力士膝行上前，只听李隆基用极微弱的声音道：“力士，朕想见见太阳。”
高力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哽咽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李隆基点点头，闭目养神。
指尖却在被褥下轻轻划动，似乎在写着什么。
随后，高力士命人抬来软舆，将李隆基小心翼翼挪到上面，盖上薄毯，推至含光殿前廊下。
这是李隆基自病重以来，第一次离开内室。
初夏的阳光洒在他枯瘦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仿佛不适应这光亮。
但很快，他便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气息里，带着草木的清新。
廊下早有内侍摆好了软榻、凭几。高力士扶李隆基半坐，又在他膝上盖了条薄毯。
远处宫墙上，巡逻的侍卫身影清淅可见。
更远处，还能看到东宫殿宇的飞檐。
李隆基静静看着，许久不语。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李琚闻讯赶来。
他今日身着储君常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
走到廊下，依礼躬身：“儿臣参见父皇，听闻父皇今日精神稍佳，能出殿走动，儿臣特来问安。”
李隆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琚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极深藏的不甘。
“琚儿来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前些日子清淅了些：“坐吧。”
内侍搬来坐墩，李琚谢过后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春阳下对坐，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只有风吹过廊下铜铃的叮当声。
最终还是李隆基先开口：“听说新政推行，颇有成效？”
“托父皇洪福，诸事还算顺利。”
李琚语气恭谨，却无多少温度：“去岁西南平定，今岁河东水利初成，漕运疏通，国库稍裕。百姓生计，较前几年已有改善。”
“那就好。”
李隆基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感慨道：“朕老了，这江山终究要靠你们年轻人。”
这话说得平淡，李琚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不动声色：“父皇春秋正盛，只需安心养病，待龙体康健，自然还能统领万方。”
李隆基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带着自嘲：“统领万方？朕如今这样子，能出这含光殿已是不易，何谈统领万方？”
李琚没有接话，因为不好接。
而李隆基说罢，见李琚不接话，也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忽然转过目光，直视李琚，问道：“琚儿，你实话告诉朕，若朕想出去走走，去兴庆宫看看旧日居处，你会允吗？”
这话问得突兀，高力士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李琚倒是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道：“父皇若想移驾兴庆宫静养，儿臣自当安排。”
“只是御医说，父皇眼下仍需静养，不宜劳累，待龙体再康复些，儿臣必亲自护送父皇前往。”
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将决定权推给了“御医”和“龙体康复”。
李隆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些无关紧要的宫中琐事。
李琚皆一一回答，态度始终恭谨有礼。
约莫一盏茶后，李琚起身告辞：“儿臣尚有政务待处，不敢久扰父皇静养，父皇若有所需，随时传唤儿臣。”
李隆基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直到李琚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隆基才收回目光，对高力士道：“推朕回去吧。”
“圣人不再多坐会儿？今日阳光甚好”高力士小心翼翼道。
“够了。”
李隆基闭上眼：“朕累了。”
软舆重新抬回内室。
躺回榻上时，李隆基的手在枕下摸索片刻，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印，上刻“开元”二字。
这是当年他私刻的小印，除高力士外无人知晓。
他紧紧握住那枚小印，指节泛白。
春阳通过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光影。李隆基望着那些光斑，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
而此时的东宫，李琚刚回到显德殿，王胜便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边令城求见，说是有要事。”
“让他进来。”
边令城匆匆而入，脸色凝重：“殿下，刚得到消息，宁王今日午后秘密出府，去了平康坊一处私宅，那宅子的主人，是前吏部侍郎李屏，据奴婢所知，李屏此人，乃是陇西李氏狄道房出身。”
“陇西李氏，狄道房？”
李琚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
随即，忍不住摇头感慨道：“这些世家，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主支都复灭了，旁支竟然还在上蹿下跳”
感慨一句后，他问道：“他们在宅中待了多久，说了什么？”
“约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接近，隐约听到他们提及‘河北’‘旧部’等词。此外”
边令城顿了顿：“李屏三日前曾派人往范阳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原安禄山部将，后被汾阳郡公郭子仪收编的武令洵。”
李琚闻言，眼神骤然转冷。
武令洵，当年安史叛军将领，在郭子仪麾下听用，安史之乱结束后，被封为天水县子。
但一直未被真正重用，麾下仍有些旧部。
看来，有些人不仅想借李隆基的名头搞事，还想勾结边将，甚至可能连络安史旧部啊。
这是真要掀起一场大风浪了。
“继续盯紧。”
李琚沉声道：“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无论身份，一律监控。尤其是武令洵那边，让陆林的人多加注意。”
“是。”
边令城领命，却又迟疑道：“殿下，是否要提前收网？这些人串联愈广，恐生大变。”
李琚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牡丹。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再等等。”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让他们再跳一跳，孤倒要看看，这潭水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鱼。”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边令城却听出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窗外，春色正浓。
但长安城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