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息赤明与莽热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走到御阶之前。
两人依照唐礼,行了拜舞之礼,姿态恭谨至极。
野息赤明双手高举起那份以金泥封缄的国书,垂首道:“吐蕃使臣野息赤明、莽热,奉我赞普之命,特来朝见大唐太子殿下,呈递国书,并为前番西南之事,向天朝请罪。”
“请罪”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微微发涩。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声音的回响。
各国使节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深深的凛然。
堂堂吐蕃,高原霸主。
竟真的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亲口说出“请罪”二字,足以证明大唐的威势。
内侍上前,接过国书,转呈李琚。
李琚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将国书轻放在案上。
随即,目光落在野息赤明二人身上,淡淡道:“西南之事,起因结果,天下共知。你吐蕃遣人助南诏、爨氏叛我,杀我使臣,掳我百姓,证据确凿。”
“今日你二人既代表吐蕃前来,便当众说说,此事,究竟是何道理?你赞普与莽布支,又将如何给大唐、给天下一个交代?”
李琚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野息赤明额头见汗,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将事先反复演练过的言辞,在此刻,当着诸国使节的面,清淅、恳切,甚至卑微地说出来。
“回回禀太子殿下。”
野息赤明再次躬身,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
“西南之事,确系我国中少数狂妄之徒,为贪图滇地盐铜之利,欺上瞒下,私自勾结南诏逆酋皮逻阁与爨氏所为。
我赞普与莽布支大相,初时确被其蒙蔽,未能及时察觉,以致酿成大祸,惊扰天朝,伤害百姓此乃我国失察失职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下御阶,见李琚神色未动。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事发之后,我赞普惊怒交加,已严查涉事人等。首恶数人,皆已下狱严惩。莽布支大相亦因失察之罪,自请责罚,现已闭门思过,不理政务。”
这话半真半假,但姿态必须做足。
只是,不论是上方的李琚,还是下方的百官,对于这个结果,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野息赤明。
毕竟,大唐要的,可不是空口白牙的请罪。
野息赤明见状,心中更是难受。
却也知道,大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思及此,他不再说废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为表悔过诚意,我赞普特命外臣带来黄金万两,白银三千金,骏马八百匹,牦牛五百头,以及珍贵药材、皮毛、玉石十车,以作赔偿,稍补天朝损失与被掳百姓之苦。”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弯成直角:“我赞普并在此国书中郑重承诺,吐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再无二心。严守边界,绝不主动生事。
若再有此等背盟之事,任凭天朝处置,只求只求殿下念在两国昔日情谊,宽恕此番罪过,使我唐蕃和睦,得以延续。”
一番话说完后,他与莽热一同伏地,长跪不起。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野息赤明粗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诸国使节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吐蕃这番认罪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赔偿如此之重,承诺如此之决绝
这简直是将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任由大唐踩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西南一战,唐军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以及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
李琚静静地看着伏地的吐蕃使臣,良久没有说话。
含元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百官肃立,诸使摒息,等待着他的裁决。
终于,李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失察,蒙蔽?”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野息赤明,你当孤,当这天下人,都是三岁孩童么?”
野息赤明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不敢答话。
“若无你吐蕃上层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几个‘狂妄之徒’,岂能调动资源,派遣熟谙战阵、驯象之技的‘退隐老兵’深入滇地?岂能持续输送甲械物资?”
李琚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寒刀,直指内核:“此番插手西南,究竟是少数人之私,还是有人利令智昏,妄想趁我新朝初立,试探虚实,甚至分一杯羹?”
这诛心之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野息赤明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发抖。
莽热也是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诸国使节更是心头狂震,太子殿下这话,不仅是问吐蕃,更象是在警告所有曾经或可能心怀不轨的势力!
“尔等之所为,非但背信弃义,更是视我大唐如无物,视我千万将士血战收复之山河如可以随意觊觎之猎物!”
李琚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位使节,声音响彻大殿:
“今日,孤便当着诸国使节之面,再言一次,这大唐,是千万将士用血换回来的,这靖元新朝,是天下百姓期盼太平之心铸就的!”
“凡我疆土,寸步不让,凡我子民,人皆护之,无论吐蕃、回纥、契丹、奚,或是其他任何邦国。
谁敢伸手,伸一只,孤便剁一只,伸一双,孤便斩一双!西南南诏、爨氏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声如金石,铿锵激越,在含元殿高大的梁柱间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殿中所有人,包括大唐百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中豪气激荡!
那是绝对的实力压制,带来的绝对自信。
他们就狂了,他们就傲了,他们就把所有国家视若无物了,那又如何?
大唐,有这个实力!
而诸国使节,则是个个面色发白。
被这毫不掩饰的霸道与杀意所震慑。
许多人甚至不敢与李琚的目光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回纥使臣手心全是冷汗,心中暗自庆幸本国近年还算安分。
契丹、奚使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彻底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新罗、倭国使臣更是将“恭顺”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眼见威势已足,压力给到了极致,李琚这才语气略微缓和道:
“不过念在你赞普尚有悔过之心,赔偿也算有诚意,更看在昔日文成、金城两位公主远嫁,唐蕃曾为舅甥之国的情分上此番罪责,孤可以暂不深究。”
野息赤明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但是!”
李琚目光冰冷,接着说道:“尔等需牢记今日之言、今日之誓,此番赔偿,我大唐当照单全收。此外,吐蕃国内涉事人员名单、惩处结果,亦需详细呈报,由我大唐鸿胪寺核查。”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此外,吐蕃边境驻军,需后撤百里,以示诚意。若再有反复便不是使节往来、国书质问那么简单了。”
“我想,我靖元雄师,很乐意北上高原,亲自去逻些城,问问你赞普,这盟约,究竟还算不算数!”
“外臣外臣明白,绝不敢忘,绝不敢违!”
野息赤明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既是恐惧,更是屈辱。
边境驻军,后撤百里,几乎便是将万里土地白送给大唐了,毕竟大唐与吐蕃的国境线,何止万里?
可他无法拒绝。
大唐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六诏,即便是在整个西南地区,亦是数得着的强国,结果,在大唐的手底下,竟然连半年都没撑到。
而这,还是在有吐蕃的支持下。
他毫不怀疑,吐蕃若是没有高原天险,这位大唐的太子殿下,定会如当年在西域那般,摧枯拉朽的平灭吐蕃
而李琚,见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看两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诸国使节,声音平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无形的重量:
“今日之事,诸国使节皆为见证。大唐,愿与所有邻邦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丝路驼铃,海船往来,商旅不绝,文化交融,此乃苍生之福,亦是孤之所愿。”
“但,和睦需以相互尊重、恪守本分为前提。大唐有包容四海之气度,亦有捍卫自身之铁拳。望诸国共勉之。”
这番话,先兵后礼,威德并施,敲打得结结实实,又给了台阶。
诸国使节哪敢再有他想,纷纷出列,躬身表态:
“我回纥愿永为大唐北藩,恪守臣礼,绝无二心!”
“新罗(倭国)世受唐恩,永为臣属,恭顺不渝!”
“契丹(奚)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表态之声此起彼伏,态度一个比一个恭顺恳切。
李琚面色稍霁,微微颔首:“诸国既有此心,便是天下之幸。鸿胪寺、礼部,稍后安排宴席,孤当亲自为诸使接风,共庆西南平定,亦贺天下安宁。”
“谢殿下恩典!”
诸使再次齐声拜谢,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如释重负与敬畏。
大朝至此,气氛终于从极致的肃杀压抑,转向一种带着敬畏的缓和。
接下来,李琚又当庭宣布了对南征将士的大规模封赏,以及对被救回的百姓当如何安置善后的策略,以及改六诏为云南,并设立云南都护府的旨意。
每一项,都条理清淅,赏罚分明,恩威并显。
进一步展现着靖元新朝高效务实的执政风格与对军民的重视。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散。
诸国使节退出含元殿时,许多人背后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湿。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们却依旧觉得有些发冷。
今日含元殿上的一幕,注定将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
并随着他们各自的奏报,传回各自的国都,影响未来数十年的周边格局。
野息赤明与莽热走在最后,步履沉重。
屈辱吗?
自然是屈辱的。
但比起直面大唐那人力完全无法抵挡的火器来说,这点屈辱,似乎又可以承受了。
他们现在只盼着,接下来的私下接触中,能多少讨回一些质子。
最好能让赤尊公主归国。
毕竟,当初他们送赤尊公主去西域,名义上是学习,可实际上却是去联姻的。
如今,大唐既无联姻之意,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让公主在西域孤独终老。
总要想办法接回去的。
哪怕希望缈茫,也需尽力一试。
当夜,东宫设宴,款待诸国使节。
宴席虽不算极度奢华,但礼仪周全,气氛在刻意营造下,比白日大朝时轻松了许多。
李琚换了一身较为随和的常服,举杯与诸使共饮。
言谈间询问各国风物,鼓励互通商贸,甚至提及可派遣学者、工匠相互交流。
仿佛白日那个杀气腾腾、威压四方的储君,只是幻觉。
然而,所有使节都清醒地知道,这温和的笑容背后,是随时可以再次出鞘的利剑。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将政治手腕运用得炉火纯青。
吐蕃使臣野息赤明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私下的机会。
借着敬酒,极其委婉地表达了赞普对赤尊公主的思念,以及国内贵族们对质子的关切。
李琚听后,并未立刻答复,只是淡淡一笑:“赤尊公主在西域一切安好,学识见闻,颇有长进。至于诸质子,朝廷亦未曾亏待。”
“然,放归之事,关乎国体,需从长计议。且看日后吐蕃如何行事吧。”
野息赤明心中苦笑,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
能得此回应,已算不错,连忙躬身谢过,不敢再提。
宴席至深夜方散。
送走诸使,李琚独自站在显德殿外的廊下。
夜空清明,星子稀疏,一弯新月斜挂天边。
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
杨玉环悄然走近,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殿下,夜深了。”
“恩。”
李琚应了一声,望着星空,忽然问道:“夫人,你说,这天下诸国,此刻都在想什么?”
杨玉环一愣,随即轻轻摇头:“妾身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但妾身觉得,经此一事,怕是没人再敢小瞧我大唐,小瞧殿下了。”
李琚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瞧?
他们最好永远记住今日的敬畏。
靖元新朝的路,才刚刚开始。
内政革新,任重道远;外部的压力,也绝不会就此消失。
吐蕃或许会暂时蛰伏,但野心不会死。
回纥、契丹乃至更远的势力,也都在观望。
不过,大唐无惧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