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二年的春天,在含元殿那场震慑诸国的朝会之后,真正铺满了长安。
驿道上的杨柳一日绿过一日,渭水滔滔,载着化尽的雪水和些许浮冰,向东奔流。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市井坊间的谈资,也从“吐蕃使臣当众请罪”的震撼,渐渐沉淀为更实在的感慨。
“朝廷这回,是真不一样了”。
东西两市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绸缎庄里江南新到的春衫料子供不应求。
铁器铺子叮当声中,农具卖得比往年都好。
茶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不再只讲前朝旧事或神怪传奇。
竟也说起“郑白渠重修后,泾阳那边一亩地能多打半斗麦”
“水泥路修过的地方,雨天再不泥泞”之类的新鲜事。
听客们啜着劣质的糟酒,低声议论,脸上有种久违的、带着盼头的活泛气。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却无半分春日的慵懒。
相反,一种比战时更为复杂、更为坚韧的忙碌,渗透在每一处殿宇楼阁。
东宫显德殿,窗扉洞开。
即便是带着花香的暖风也吹不散那股沉凝的政务气息。
李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身着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正凝神批阅奏章。
他眉宇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又经锁碎政务磨砺出的沉静威仪。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朱笔勾画不停。
偶尔停顿时,指尖也是在摊开的舆图上缓缓移动,似在推演着什么。
边令城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热茶,低声道:“殿下,李相、杨相已至殿外,同来的还有户部尚书刘晏、工部尚书卫成。”
李琚闻言,笔尖未停,只“恩”了一声,便道:“都请进来吧。”
片刻后,李林甫、杨钊引着两位尚书步入书房。
四人行礼后,李琚赐座。
目光扫过他们略显疲惫却目光清亮的脸色,开门见山地问道:“新政五纲,推进如何?今日不必虚言,但说难处。”
“回殿下,五纲皆在推行,然如逆水行舟,一处比一处艰。”
李林甫作为首相,当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竭力压制的沉重。
李琚闻言,也不觉得意外,只轻轻颔首道:“尽可道来!”
李林甫顿了顿,也不废话,直言道:“其一,水利。此乃德政,去岁关中、河南、河东二十七处重点工程,今春灌溉已见实效,百姓口碑极佳。
去岁参与工程的流民,十之七八已就地安顿,或佃种官田,或领了朝廷贷种自耕,人心渐稳。
今岁计划扩展至河北道南部、山南东道,预算工部已核,户部钱粮亦在筹措。此纲,目前最为顺畅。”
户部尚书刘晏适时补充:“此外,去岁抄没逆产及各地赋税也渐次恢复,今春国库稍裕,水利款项已拨付第一批,臣督令专款专用,绝无拖延。”
李琚颔首,示意继续。
“其二,交通。”
李林甫语气微沉:“洛阳至长安、洛阳至汴州两段水泥直道,路基已夯实近半。然困难远超预期。
筑路耗费,较最初估算高出三成不止。更棘手者,征用民夫、占用田宅,虽按章程补偿,纠纷日日不绝。”
工部尚书卫成闻言,脸上也适时地露出难色,朝李琚拱手道:“殿下明鉴,筑路占地,难免触及祖坟、祠堂、果园、良田。
补偿纵是公道,总有人心不足,或借此漫天要价。更有地方豪强,串联乡里,阻挠施工,言称‘毁我风水龙脉’。”
他顿了顿,说起一桩旧事:“月前,汴州陈留县,有周姓乡绅,纠集族人数十,躺在工地,言道若要动其祖坟旁三亩‘吉地’,除非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地方官调解无效,险些激起民变。”
李琚闻言,顿时眉头蹙起,问道:“那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杨钊接口道:“臣已令御史台与刑部派员查实,那周姓乡绅,实为当地一霸,祖坟旁所谓‘吉地’,本是其强占的官道旧基,且补偿款远超市价。
其目的,无非是借机敲诈,并显示其在乡间威权。臣已下令,将其为首三人锁拿,按‘阻挠朝命、煽动乡民’之罪,杖八十,徙三千里,家产罚没一半充公。”
“其馀胁从者,训诫释放。道路得以继续施工。”
李琚颔首,追问道:“那补偿款呢,又是怎么发放的?”
“足额发放给了原先被其强占土地的几户小民。”
杨钊道:“此事后,臣已加派巡检御史,分赴各筑路段,明察暗访,又查处了借机克扣补偿、欺压农户的胥吏五人,皆依新律草案严惩。
然此类事端,恐难禁绝。
毕竟,筑路利虽在长远,然眼前之痛,却要百姓承受,豪强可弹压,寻常百姓的怨气,却需小心疏导。”
李琚闻言,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作为帝国掌舵人,他可以放手去处理官员,豪绅,士族,可对于寻常百姓,却是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这个世界上,总归还是普通百姓占大多数。
片刻,他指节轻叩桌面,缓缓道:“我知道了,但国家想要发展,阵痛肯定是会有的。”
顿了顿,他沉吟道:“传令下去,即日起,筑路所涉补偿,必须张榜公布,明细到户,允许百姓质询。
凡有官吏从中渔利、豪强借机滋事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另,地方官处置不力、一味和稀泥者,罢黜。”
说罢,他看向卫成,交道道:“工期可稍缓,民怨不可积。必要时,可先绕开争议过大路段,确保主体贯通。”
“臣遵旨。”
卫成肃然应道。
商议完道路之事,李林甫有继续说道:“律法方面,臣已初步拟定《靖元律疏》草案十二篇五百零二条。
贺监、李执事呕心沥血,老臣亦逐字推敲。较旧律大为精简,权责刑名更为明晰,尤其加重了对官吏贪渎、豪强欺压、阻碍新政等罪的惩处。
目前正在做最后文本润色与律条衔接,最迟下月可呈殿下御览。
若无不妥,秋后便可颁行天下,并令各州县主官及司法佐吏入京或至道治所集中研习,明年开春,即按新律判案。”
总算听见一个好消息,李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他点点头,赞道:“此乃固本之策,李相与诸位辛苦了。草案成后,先发往三省及御史台,令五品以上官员详议,亦可择通晓律法的致仕老臣参详。
一句话,条文务必严谨,务求公允。
另外,新律推行之初,必有不适,判案尤需慎重,可设‘疑案复核’之制,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审。”
“殿下思虑周详,老臣记下了。”李林甫躬身。
“教育如何。”
李琚主动提起,目光转向杨钊。
杨钊精神一振,又略带苦笑:“殿下,教育方面,军官学校的进展尚可。
如今,校舍已成,由薛延将军主持,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等大将轮流授课,首批二百名年轻军官已入学三月,操练勤勉,士气也还算高昂。
“然综合学院”
只是,说到综合学院时,他却是一脸苦笑道:“综合学院那边,可谓阻力重重。
院舍扩建虽还算顺利,可招募教习方面,却几乎是寸步难行。
国子监、弘文馆的博士、学士,闻听学院要设算学、格物、农工、商律等科,多嗤之以鼻,认为‘非圣人之学’‘匠人之术’,有辱斯文,不愿屈就。
有几位致仕老翰林,虽看在贺监面子上,却也只是答应偶尔讲学,并不打算去学院常驻。
目前,算学、格物两科,全靠西域迁回的十几名学子与匠师支撑,他们精于实务,然于经史文采、授课之法,却有所欠缺。”
刘晏闻言,也叹道:“不止于此,许多寒门士子,虽有向往,却又担忧。科举仍以诗赋经义为主,若入学院学这些‘杂学’,将来仕途岂不缈茫?
可以说,如今是观望者众,真正报名者,寥寥无几。
此外,国子监内,近日更有流言,说朝廷重‘奇技淫巧’,轻慢孔孟之道,长此以往,士风沦丧,国将不国。”
李琚听罢,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士风?国将不国?”
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书房内温度骤降。
“若士风只是清谈空论,若国之根基只在吟诗作对,那安禄山的铁蹄踏破两京时,这些‘士风’何在?
须知,当年守卫睢阳、血战潼关的,便是那些懂得造炮车、修城墙的‘匠人’,是那些知道如何调配粮草、计算军械的‘杂学’之人!而不是所谓的士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庭院中灼灼其华的桃李。
良久,他缓缓道:“观念之变,最难。但不变,大唐就没有未来。”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冷声道:“传旨下去:即日起,提高综合学院各科教习待遇,秩同国子监博士,授散官衔。
优异者,不仅荫子孙,更可转任工部、户部、将作监等实职官员!
再令各道州县,察举本地有实学之才,尤其精于算术、善治水利、通晓农事、明于律例、擅长营造者,无论出身,皆可荐送至学院考核。”
“一旦录用,其家免三年赋役。”
“此外,传讯西域,令西域格物院、讲武堂内所有典籍、图册、重要匠师、教官。”
“限期两月内,全部迁回长安,充实学院,谁敢拖延阻挠,以贻误国事论处!”
他停顿一下,语气斩钉截铁:“至于那些非议贺监、李泌,可多与他们讲讲道理,说说如今朝廷急需何等人才。
若还有人冥顽不灵,四处散播流言便让他们去潼关看看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去河北看看嗷嗷待哺的流民,去漕渠上扛两天麻包!
让他们亲眼瞧瞧,这大唐江山,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士’来支撑,若仍执迷不悟”
李琚眼中寒光一闪:“朝廷的官爵俸禄,也不是养闲人、养腐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