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紧似一日,长安城外的渭水泛起清寒的波光。
随着南征大军开拔,朝堂的重心虽未偏移,但空气里总似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李琚案头的文书,除了日常新政进展、各地民情,又多了雪片般从前线传回的军报。
李光弼用兵沉稳,入剑南后并未急于求战。
他一面整顿鲜于仲通留下的溃兵,汰弱留强,严肃军纪
一面分派精锐,扼守嶲州、戎州各处险要关隘,稳住了剑南北境防线。
同时,派出多股斥候,配合陆林麾下的探子,如同细密的梳子,深入滇东山林。
摸清了爨氏各部的据点、兵力、以及可能的粮道。
而徐平自岭南出的三万步骑,跋涉山水后,也终于抵达滇东南缘。
他与当地熟悉的僚人向导汇合后,开始试探性地清剿爨氏外围的小股势力。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陆林则如同幽影,他麾下不仅有军中精锐斥候,更有一批通晓诸蛮语言的归化人。
他们化装成商贩、采药人、甚至逃难的百姓,渗入南诏与爨氏控制区。
将山川地势、部落恩怨、兵力调动乃至市井流言,源源不断送回。
可以说,整场战役进展虽缓,却异常扎实。
李琚每日审阅这些细碎情报,心中渐渐勾勒出西南乱局的清淅脉络。
这日午后,一份来自陆林的密报,被王胜亲手呈入显德殿。
李琚才刚刚展开,便目光一凝。
只见密报以蝇头小楷写就,详述了陆林麾下一名深入洱海附近的探子,伪装成收购山货的汉商,偶然从一个喝醉的南诏小头目口中套出的消息。
约莫半年前,确有一队约三十人的“远方客人”抵达邓赕诏。
为首者被皮逻阁奉为上宾,居于别馆,极少露面。
但那些人“身形较滇人魁悟,面有高原红,言语拗口,随身器物精良,尤擅驯养巨兽”。
更重要的是,探子冒险接近别馆外围,曾瞥见院内晾晒的衣物中,有“疑似吐蕃贵族喜爱的右衽织锦袍角”。
“吐蕃高原红右衽织锦”
李琚手指轻点这几行字,眼中寒芒凝聚。
虽然仍非铁证,但与此前李泌分析的线索一一吻合。
莽布支果然将手伸了过来,且伸得不算浅。
他立刻唤道:“王胜。”
王胜急忙领命:“末将在。”
“将此报抄录两份,一份送李相,一份送李泌。原件归档,严加密存。”
李琚顿了顿,接着吩咐道:“另外,传话给陆林,让他的人继续盯紧,若能拿到更实在的物证,或擒获一两个活口,便是大功一件。”
“得令!”
王胜领命,小心收起密报,快步离去。
李琚独坐片刻,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西南蜿蜒的山河,移向西北潦阔的戈壁草原,最后定格在逻些城的位置。
“莽布支”
他低声自语:“你想看孤如何应对,孤便让你看个明白。西南,孤要平;你的爪子,孤也要斩”
几乎在李琚收到陆林密报的同时,数千里外的西域龟兹城。
安西都护府节堂内,气氛同样肃穆。
夫蒙灵察拆阅了由六百里加急送达的长安密旨。
他年过五旬,久镇边陲,面庞被风沙刻满深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仔细读完密旨上那熟悉的笔迹与太子宝印后,他沉吟了良久。
这才对着门外唤道:“来人。”
“大都护有何吩咐?”
亲信副将应声而入。
“去请赤尊公主移步,就说本公有长安新到的茶叶和锦缎,请公主前来鉴赏。”
夫蒙灵察吩咐下去,顿了顿,又补充道:“态度要躬敬,但只请公主一人,随从不必跟来。”
“是。”
副将领命而去。夫蒙灵察又招来掌管质子起居的典客丞。
细细询问起了近来赤尊公主,及诸位吐蕃质子的言行起居、情绪变化。
典客丞一一回禀,说赤尊公主深居简出,常于庭院中望东南方向发呆,偶有叹息。
其馀质子则少年心性,多有思乡之情,尤其近月,听闻唐廷与南诏开战,私下议论时,面上更流露忐忑之色。
夫蒙灵察听罢,心中也顿时有了数,随即不再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赤尊公主在侍女的陪伴下,步入节堂侧厅。
在西域数年,赤尊公主的样貌与当初初入西域时,仍旧没什么变化,唯独年岁渐长。
“公主殿下请坐。”
见赤尊公主到来,夫蒙灵察赶忙起身相应,礼节周全。
赤尊公主也赶忙回礼道:“小女见过公爷。”
夫蒙灵察点点头,指着案上摆开的几匹光泽柔润的蜀锦和一套煮奶的器具和一些青棵面,说道:
“这是今岁新贡的蜀锦,还有太子殿下特意命人送来西域青棵及长毛牛酸奶。殿下说,公主久居西域,或怀念故土饮食,特赐些许杂物,聊慰乡思。”
赤尊公主眸光微动,依礼谢过,在客位坐下。
她举止有度,显然深受礼仪教化。
只是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器物时,并无多少欣喜,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大都护召见,想必不止为赏鉴之物吧?”
她声音清冷,语调带着异域口音,但汉语已相当流利。
夫蒙灵察微微一笑,挥退左右,厅中只剩他与公主二人。
他亲自执壶,为公主斟上一杯牛奶。
奶香袅袅升起,夫梦灵查也不废话,直言道:“公主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绕弯子,近日,长安有些消息传来,关乎唐蕃两国安宁,老夫思来想去,觉得或该让公主知晓。”
赤尊公主端起牛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夫蒙灵察:“大都护请讲。”
“西南滇地,南诏王皮逻阁,联合当地爨氏,起兵反唐。”
夫蒙灵察缓缓说着,不忘留意着公主的神色。
见她没什么表情,这才继续说道:“他们攻陷城池,杀戮朝廷命官,掳走我大唐子民二十馀万。朝廷已发天兵征讨。”
赤尊公主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南诏蛮荒之地,不服王化,兴兵作乱,大唐征伐,亦是常理。此事与我吐蕃有何干系?”
“本也无干。”
夫蒙灵察话锋一转,语气微沉:“然,我军前线将领探知,乱军之中,似有身着吐蕃服饰、操吐蕃口音之人活动,甚或参与指挥叛军象队。长安朝廷,因此颇有疑虑。”
赤尊公主闻言,捏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奶皮子,良久不语。
“公主。”
夫蒙灵察见状,刻意放低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压力道:“您在西域数年,太子殿下与朝廷,对您及诸位质子可谓礼遇有加。”
“如今西南战事不明,若因些许误会,导致唐蕃再生嫌隙,乃至兵戎相见恐于公主归国之事,于诸位质子安危,非是幸事啊。”
“归国”
赤尊公主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泛起波澜。
她抬起头,直视夫蒙灵察:“大都护之意是?”
“太子殿下仁厚,顾念公主深明大义,客居思乡。”
夫蒙灵察字斟句酌:“殿下有言,若公主能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劝谏赞普与莽布支大相,勿要听信小人挑拨,卷入西南是非,维护唐蕃眼下和睦殿下感念公主心意,或可考虑,在适当之时,奏请朝廷,许公主归省故国。”
“归省”二字,用得巧妙。
并非放归,而是探亲,留下了回旋馀地。
赤尊公主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归国,这是她数年来午夜梦回最深的渴望。哪怕只是“归省”,也意味着希望。
可是,这封信一旦写了,传回吐蕃,会掀起何等风波?
父赞会如何看?
莽布支又会如何应对?
“我”
她声音微涩,为难道:“我一介女子,身陷此地,言辞微末,即便写信,又能有何效用?况且,大相行事,自有考量,岂会因我一言而改?”
“公主过谦了。”
夫蒙灵察赶忙趁热打铁道:“您乃赞普爱女,金枝玉叶。您的言辞,代表的不只是您个人,更是一种态度。”
“至少,能让逻些城中的贵人们知晓,大唐朝廷愿意沟通,不愿轻启战端。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再者,公主写信,乃是出于维护两国安宁之公心,亦是顾念留在大唐的诸位质子同乡之私谊。”
“于公于私,皆无可指摘。”
“至于莽布支大相是否采纳,那是他的事。但公主的心意,太子殿下与大唐,必会牢记。”
听见这话,赤尊公主顿时陷入了沉默良久。
窗外,龟兹城特有的干燥风沙掠过庭院,带来远山的气息。
最终,良久之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问道:“纸笔何在?”
夫蒙灵察闻言,忙命下人奉上纸笔
西域的暗流,流不到长安。
靖元元年的秋天,便在长安的忙碌、西南的僵持、西域的暗涌中,悄然过半。
九月末,西南传来消息。
说是李光弼终于完成了对剑南北部防线的巩固,并初步摸清了爨氏主力的大致分布。
他决定不再等待,命徐平部向滇东内核地带施加压力。
自己则亲率两万精锐,自嶲州南下,直插爨氏与南诏势力交错的咽喉之地——泸水沿岸。
与此同时,陆林送回了第二份关键情报。
他们设计擒获了三名往来于南诏与吐蕃边境的走私马帮头目。
严加审问后,其中一人终于吐露,他们曾经确实受人所托。
将一批“高原运来的特殊药材和几箱硬片混在了商队中,运往邓赕诏。
而接头人,正是皮逻阁麾下的一名亲信将领。
而指示他们做这笔生意的,则是逻些城某位“贵人”的门客。
随着这份情报传来,人证、物证,开始形成了链条。
李琚接到这份情报时,正在与李林甫、杨钊商议恩科推迟事宜。
因西南战事,不少士子路途受阻,且朝廷精力分散,原定今秋的恩科,不得不延至明年春闱。
看完陆林的密报,李琚冷笑一声,将报文递给李林甫。
“李相,你看看,这‘药材’和‘硬片’,分量不轻啊。”
李林甫快速浏览,老眼中顿时寒光一闪。
他冷声道:“这些东西,虽仍非吐蕃官方明证,但至此,莽布支涉足其中,已是不争的事实。殿下,是否要借此向吐蕃发国书质询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