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教育二校的筹建,更是紧锣密鼓。
军官学校择址于长安城东原羽林军旧校场,由薛延暂领筹备使。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等大将轮流前往,参详校舍布局、课程设置、教官选拔。
李琚也没忘记特意抽出时间嘱咐薛延。
告诫他首批学员,须从安西、朔方、河东军中,遴选战功卓着、忠诚可靠、年不过三十的校尉、队正。
不仅要教兵法战阵,更要教忠君爱国、爱惜士卒之理。
每旬需有一日劳作,或筑路,或修渠,使知民生艰辛。”
综合学院则定于务本坊国子监旁扩建。
由杨钊主理,李泌协办,贺知章受邀为名誉院长。
院舍图纸由格物院学生设计,注重采光、通风,规划出算学、格物、农工、医药、商律、文史等十馀斋馆,后园还留出二十亩试验田。
招募教习的榜文贴出,上书“不拘门第,唯考真才;薪俸从优,可荫子孙”后,更是引得长安士子议论纷纷。
有老儒摇头斥其“舍本逐末”,亦有寒门子弟跃跃欲试。
而最隐秘,亦是最艰深的土地清丈,李林甫亦是交给了杨钊暗中先行。
杨钊从户部、御史台及西域归来的年轻官吏中,精挑细选了四十馀人。
俱是家世清寒、办事干练、口风严紧之辈。
随后以“核查战后田亩损毁,以便发放复耕贷种”为名,分作八队。
悄无声息地奔赴关中三辅、河南洛阳周边、河东太原府等新政试点州县。
并嘱其只记录田主、佃户、亩数、肥瘠,暂不声张,所有文书密封,每旬一报,直送杨钊设在尚书省内的密室。
新政如春潮涌动,难免触及暗礁。
五月中,关中栎阳一处姓郑的豪强,仗着族中曾出过刺史,又与本县县令联姻,公然阻挠清丈队伍进庄,甚至纵恶犬咬伤两名小吏。
带队的是个从西域回来的年轻御史,名叫周平,硬气得很,当即带人拿下为首恶仆,直奔县衙,要县令问罪。
县令却推三阻四,暗示郑家“颇有来历”。
消息由驿骑快马传回长安,直呈杨钊。
杨钊不敢怠慢,当夜便报与李琚。
李琚正在批阅军官学校课程纲要,朱笔不停,只批了两个字:“严办。”
三日后,一队玄甲骑兵直驰栎阳。
郑家家主及其三个为首子侄被枷锁镣铐押出,县令亦被摘去官帽,一并押赴长安西市。
刑部侍郎监刑,当众宣判:郑氏阻挠朝命、殴伤官吏,主犯杖脊八十,流放岭南;从犯杖五十,徒刑三年;县令徇私枉法,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此事一出,顿时象是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震动了京畿。
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串联欲阻新政的势力,也顿时偃旗息鼓,再不敢明目张胆作对。
李琚则借此东风,连下数道严令。
凡新政推行之处,地方官吏敢敷衍塞责、推诿拖延者,削职。
敢勾结豪强、欺瞒朝廷者,重惩。
凡有功于新政、办事得力者,不拘资历,擢升。
周平亦被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专司巡查新政推行。
一时间,朝野风气为之一肃。
每日都有官吏因新政不力被申饬、降职,亦有寒门小吏因办事勤勉得提拔。
东西两市茶肆里,百姓议论的不再是太子册立的盛况。
而是“哪条渠开工了”“水泥路修到哪了”“学院何时招考”。
一种久违的、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生气,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弥漫开来。
就在这万象更新、百事草创的忙碌中,靖元元年的初夏,悄然来临。
渭水畔的水利工地上,新筑的堤坝已初见雏形。
民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将一块块凿刻整齐的条石垒砌牢固。
监工的小吏拿着皮尺来回测量,西域学子蹲在岸边,对着一张画满符号的图纸争论不休。
城南的水泥窑日夜冒烟,烧出的水泥不仅用于筑路,也开始试制铺设长安城内主要街巷。
第一批水泥路面铺在朱雀大街两侧辅道上,坚硬平整,不惧雨水,车马过后尘土大减,引来百姓围观触摸,啧啧称奇。
军官学校校舍已立起梁柱,综合学院的夯土地基正在烈日下反复夯实。
政事堂偏厅内,新律初稿已成,定名《靖元律疏》。
李林甫正逐字审阅最后一卷“户婚篇”,贺知章在旁斟酌文辞,李泌则核算着量刑标准。
窗外蝉鸣渐起,室内却一片肃静,唯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琚每三日召见李林甫、杨钊听取新政进展,每旬亲赴一处工地或衙署查看。
他清瘦了些,但目光愈发明亮锐利。
然而,历史的滚滚车轮,从不因人事的繁忙而停歇。
它总是在人们最专注前行时,于意想不到的岔路口,投下沉重的阴影。
就在一切看似艰难却稳步踏上正轨。
李琚正与李林甫、杨钊商议着如何将京畿土地清丈试点经验谨慎推广,并着手准备第一次恩科之时。
历史的滚滚车轮,终究还是重叠了。
一骑浑身浴血、背插三支翎羽的驿卒,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恶鬼,在靖元元年六月的一个阴沉午后,冲破了长安城的金光门!
“八百里加急!西南急报——!”
嘶哑的吼声带着血腥气和绝望,撕裂了长安城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马蹄声如惊雷滚过朱雀大街,直扑皇城。
急报被火速送入东宫显德殿时,李琚正指着舆图上江南漕运的节点与杨钊分析。
王胜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双手高举着一份被血和泥泞浸透的军报:“殿下,剑南道,八百里加急!”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琚霍然转身,一把抓过军报,撕开火漆。
李林甫和杨钊摒息凝神,心已悬到了嗓子眼。
军报上的字迹因书写者的极度惊恐而扭曲潦草,却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臣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泣血顿首百拜:
靖元元年五月初五,祸起西南,曲州、南宁州爨氏大鬼主爨崇道、爨日进,纠合乌蛮诸部,悍然起兵反叛。
叛贼凶残,突袭昆弥州,天宝六年圣人所遣,于滇池西岸督修安宁城以扼吐蕃东扩之咽喉之筑城使、侍御史竹灵倩,不幸不幸以身殉国。
叛军屠戮筑城军民,安宁城工地化为血海。
六诏国主皮逻阁,狼子野心,借口助唐平叛,实则趁火打劫,其亲率大军,倾巢而出,入寇昆弥,非但未剿爨逆,反与爨贼合流。
皮逻阁驱象兵,破我关隘,横扫昆弥州境!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大唐二十万边民,尽被掳掠为奴,驱赶入南诏深山。哭声震野,血染红河,昆弥州已陷胡尘。
臣闻讯,肝胆俱裂,急点益州,青州,绵州府兵及诸州团结兵六万,星夜驰援,欲阻贼寇于昆弥北境大江之畔。然贼势滔天,爨逆据山险断我后路,南诏象兵正面冲阵,我军半渡之际,遭其前后夹击。
将士虽奋勇,奈何地势险恶,兼之畜兵凶悍血战两昼夜,尸横遍野,江水尽赤终至大溃,折损近半,馀部溃散,臣臣仅以身免,退守嶲州,收拢残兵,凭险据守,然叛军气焰嚣张,裹挟我民,其锋直指嶲州、戎州,剑南半壁,危如累卵。
臣无能,丧师辱国,罪该万死,然西南糜烂,生灵涂炭,二十万子民陷于水火,臣泣血叩请朝廷,速发天兵,救黎庶于倒悬,复疆土于贼手,迟则南中尽失矣。”
“臣鲜于仲通,待罪泣血上奏!”
李琚快速阅毕,将急报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狼毫跳起。
“好一个皮逻阁,好一个爨崇道、爨日进!”
他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寒光慑人,下令道:“传讯百官,立刻至含元殿议事。”
王胜心头一凛,不敢多问,急忙疾步而出。
李林甫和杨钊被李琚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凑上前看起急报上的内容。
这一看,顿时就陷入了震惊之中。
“筑城使竹灵倩以身殉贵?”
李林甫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天宝年间被派去经营西南边疆的重臣,竟如此惨死?
“二十万百姓被掳!”
杨钊更是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斗,这简直是靖元新朝无法承受的奇耻大辱和惊天惨剧。
李琚却是未曾说话,只率先迈步出了东宫,直奔含元殿而去。
两刻钟后,被召诸臣匆匆赶至含元殿。
文官袍服不及整理,武将甲胄未全,高仙芝甚至刚从军校工地赶来,靴上还沾着黄泥。
众臣进殿,见李琚面沉如水,手中捏着一份皱起的文书,立刻就意识到了有大事发生。
但按照惯例,身为秘书监的贺知章还是替百官出声问道:“不知殿下,何事召开临时朝议?”
“自己看吧。”
李琚将急报递给贺知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脊背发紧。
贺知章接过急报,只是一眼,便忍不住失声:“什么,西南反了?”
听见这话,满朝文武俱是一惊。
贺知章深知事情的重要性,也不敢怠慢,忙将急报上的内容颤声念出。
随后,满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