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李琚挥挥手:“十日之内,将五纲之详细实施方略、阶段目标、钱粮预算、负责官吏名录,呈报于孤。之后,便召集群臣,正式颁行!”
李林甫与杨钊躬身退出书房。
步履沉稳中带着急切。
春光正好,照耀着他们身上紫色的官袍,也照耀着脚下这条注定布满荆棘却又通向光明的改革之路。
书房内重归宁静。
李琚独自坐着,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靖元新政六纲疏略》上。
纸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即将奔涌的江河、即将延伸的道路、即将颁行的律条、即将响起的读书声、即将重新划分的阡陌田野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方向已明,决心已定。
他提起朱笔,在新奏疏上批阅起来。
窗外的玉兰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愈发清冽。
帝国的车轮,也将在新的纲领下,向着未知而又充满希望的未来,轰然激活。
另一边,李林甫与杨钊领命而出后,也并未沉寂太久。
不过旬日,一份厚达寸馀,墨迹犹新的《靖元新政五纲施行方略》便呈至李琚案头。
李琚逐字批阅,朱笔圈点增删,常至深夜。
杨玉环几次带着夜宵悄然前来,见烛火下丈夫微蹙的眉头和渐深的眼框,只默默将羹汤放下,便退至外间等侯。
三日后,紫宸殿大朝。
李琚端坐储君位,李林甫立于御阶下,手持方略总纲,声音沉稳如古钟。
将水利、交通、律法、教育、土地五纲之要义、步骤、钱粮预算、主事官员,一一宣明。
殿中百官肃立聆听,虽早闻风声。
可真见这函盖国计民生,纵横勾连的宏图铺开,仍是不免心潮起伏。
阳光通过高窗,在光滑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诸卿可有异议?”
李琚待李林甫言毕,目光扫过大殿众臣,轻声问道。
短暂的沉寂后,户部一名侍郎出班,躬身道:“殿下,李相此方略宏大,实乃靖元新朝之根基所在,臣等叹服。”
“然”
他顿了顿,迟疑道:“今岁国库虽经抄没逆产稍裕,可同时兴修水利、筑路、建学,所费恐仍难支撑。是否分步缓行?”
听见这话,其馀官员也是纷纷开口附议。
总之说来说去,都只有一句话,就是钱不够用。
没办法,李林甫这份方略,宏大是宏大,根基也是根基。
但关键的关键就在于,每一项都需要烧钱啊,而且还不是烧的一星半点儿。
真要一次性实施下去,怕是把整个大唐榨干都不够。
李琚和李林甫中间众人的担忧,不禁对视了一眼。
李林甫沉吟一瞬,出列反驳道:“张侍郎所虑,亦是本相初时所忧。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水利不修,今夏汛期必生灾患,流民复起;道路不通,政令军需何以畅达?学堂不立,人才何出?三者皆关乎国本,延误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钱粮,老臣已会同户部厘清,今岁河北、河东、河南三道因战乱减免之赋税,可酌情恢复五成。
“江南漕运疏通后,秋粮必能北输;加之抄没逆产之金银,折变后应可支应首期。若仍有缺口”
李琚适时接话道:“若还有缺口,那便从削减宗室用度,裁汰冗官浮费中省出来。”
“所谓非常之功,需非常之俭。”
他顿了顿,沉声道:“为保新政推行,孤便先做个表率,即日起,宫中一应用度,除却圣人所居的含光殿外,馀下各宫皆缩减三成。此外,宗室俸禄削减两成,还有孤东宫的俸禄,亦先捐出半年的,以作新政之资。”
听见这话,满朝文武俱是一愣。
他们是真没想到,李琚竟然能为了推行新政做到这种程度。
削减各宫用度也就罢了,关键是还要削减宗室俸禄,捐出东宫半年俸禄,这是要闹哪样?
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说他们大唐已经活不起了?
众臣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难色。
照理说,李琚勤俭,这应该是好事,可今日朝堂上的众臣,基本上都是从开元时期过来的,谁不知道皇家的脸面代表着什么?
一名官员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殿下,此举不妥,宫室用度,代表的乃是我大唐的体面与礼制,若贸然削减,必然导致宫室倾颓,人心动摇,若是”
“无妨!”
李琚没等他说完,便摆手打断了他,随即摇头道:“体面固然重要,可若是在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皇家还在一味的维持体面,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外强中干罢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皇家之人,那也是人,说到底,也和普通百姓一样,下榻不过六尺,一日不过三餐,孤就不信只削减三成用度,各宫娘娘,王爷公主,宗室子弟,就会被饿死冻死。”
“此事,便如此吧!”
听见李琚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那大臣还想再劝。
李林甫却是抢先一步道:“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既愿做此表率,那即日起,臣主掌的政事堂及六部九寺用度,也愿削减三成,此外,老夫亦愿率先捐出半年俸禄,以作表率。”
听见李林甫这话,众官员不禁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关键时候,杨钊也出列道:“陛下,臣附议李相之言,臣亦愿捐出半年俸禄。”
见李林甫和杨钊两位宰相先后开口,李亨也坐不住了,忙上前道:“殿下,臣近日执掌宗正寺,发现宗室子弟铺张浪费,奢侈之风巨甚,为抑制这股不良习气,臣附议削减宗室用度之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瑛和李瑶闻言,也先后上前表示附议。
随后,以薛延为首的一众李琚的心腹爱将,亦是纷纷出列,或表示愿意停下府邸的修建,由自己出资,接替工部,或表示愿意捐出半年俸禄,以表支持。
一时间,朝堂上尽是附和之声。
那侍郎见状,不禁额角见汗,却也不敢再言,默默退下。
最终,李琚也不废话,直接拍板定下此事。
只是此事才刚刚落下帷幕,便又有御史出列,提及土地之策恐激起豪强反弹。
李琚闻言,却只淡淡道:“清丈田亩、登记永佃,乃朝廷厘清赋税本分之举,有何不可?若有阻挠清丈、隐匿田产者,以抗命论处。地方官吏监督不力者,同罪。”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众臣面面相觑,却也无人再敢公开质疑。
随后,靖元新政,便以这般雷厉风行之态,轰然激活。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仿佛一架上紧了发条的巨钟,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
工部尚书亲自带队,奔赴郑白渠、漕渠勘察。
随行除工部官吏、匠作大监,还有十馀名从西域格物院调回的学子。
携着新式水准仪、测量绳,于沟渠堤坝间奔走记录。
这些年轻人皮肤黝黑,手脚麻利,与往日白面书生截然不同,引得沿途百姓围观议论。
测绘的图纸更是日夜赶制,预算也被反复核算。
不过半月,第一批以工代赈的流民已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开赴渭水岸边。
随着监工的小吏敲着铜锣喊话,说是每日可管两顿饱饭,工钱日结十文,干得好月底还有赏钱后!
衣衫褴缕的男人们眼中终于有了光亮,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河畔响起。
几乎同时,将作监也在长安城南划出了大片官地,垒起数座形制古怪的筒状窑炉。
来自龟兹的匠师,开始指挥着本地工匠,按秘方比例混合石灰石、黏土、铁矿粉。
大火昼夜不息地烧炼,黑烟滚滚,远在数里外都能望见。
第一批灰扑扑的水泥粉末出窑时,李琚亲自前往查看。
他抓起一把尚带馀温的水泥粉,在掌中捻了捻。
又看了匠人演示以水泥、砂石混合后筑成的砖块,以重锤敲击竟只留白痕后。
当即龙颜大悦,对身旁的李林甫、杨钊及工部诸官道:“此物,便是将来贯通天下、固我江山的筋骨。”
旋即下诏,当以洛阳为中心,先修三条“靖元直道”。
一自洛阳东至长安,一自洛阳北通太原,一自洛阳南下汴州。
沿途州县,皆需配合征调民夫、供应物料。
筑路总管由工部右侍郎兼任,龟兹匠人阿史那岩为技术总监,授从六品匠作丞。
至于为何要以洛阳为中心,而不是长安,原因也很简单。
就是为了省钱。
洛阳为天下中心,四通八达,从哪个方向都可以延申。
反观关中,四面都是大山,想要将路修通,免不了要翻山越岭,而翻山越岭,要钱
与此同时,律法修订之事,也由李林甫亲自坐镇政事堂偏厅,开始主持编撰。
贺知章、李泌及刑部、大理寺精选的十馀名明法老吏齐聚一室,桌上堆满《唐律疏》《开元律》及西域带回的简本条文。
众人日夜争论,逐条斟酌,既要承继唐律精髓,又要删繁就简、明确权责。
李林甫时常一言不发,静听众人激辩。
但偶尔插言,必直指要害。
窗外春光渐老,室内灯火常明,地上散落的稿纸越积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