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古色古香的窗棂，在“煜安堂”前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药香袅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煜推门而入时，苏雨薇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听到门响，她抬头，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眸里，瞬间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层的忧虑覆盖。
“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快步绕过柜台。目光在萧煜身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更加深邃、内敛，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灼伤目光的生机勃勃。“你……不一样了。”
“说来话长。”萧煜简短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医馆内部。一切看似如常，但他阴阳神瞳已然开启，能“看”到秦芷妍布置在门窗、梁柱关键节点的那些古老阵法残片，正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灵光，构成一层脆弱的防御。“寒烟呢？”
“在后院厢房。她这两日心神不宁，玄阴之气时有波动，我让她尽量静养。”苏雨薇引着萧煜向后院走去，同时低声快速说道，“秦教授找来的阵法残片，据说是唐代某个修真世家的‘小五行护宅阵’碎片，残缺不全，但勉强能隔绝一定程度的恶意窥探和阴邪入侵。不过昨天半夜，阵法的‘水行’位和‘金行’位同时出现短暂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冲撞’了一下。寒烟就是在那个时候惊醒的，说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隔着墙看她。”
萧煜眉头紧锁。玄阴灵体对阴性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柳寒烟的感应绝非空穴来风。
两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天井。天井里那株老桂花树枝叶繁茂，但萧煜注意到，靠近西墙的几片叶子边缘，有细微的焦枯卷曲痕迹，不是火燎，倒像是被极寒冻伤。
“西墙外是相邻的老街，平时人流量不大。”苏雨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让安保公司的人悄悄排查过，没发现明显痕迹。但……”
“但如果是修士手段，普通人发现不了也正常。”萧煜接话。他走到西墙边，伸手虚按墙面，一丝涅盘真元渗入砖石，细细感应。
片刻，他收回手，眼神冰冷：“有残留的‘阴煞窥影术’气息，很淡，施术者至少是筑基后期，且精于此道。对方很谨慎，只停留了不到三息，而且用了某种掩饰法门，若非我如今真元特性特殊，也未必能察觉。”
“圣教的人？”苏雨薇声音微沉。
“八成是。”萧煜走向柳寒烟的厢房，“他们果然没放弃对‘钥匙’的搜寻。寒烟的玄阴灵体，即便不如寂灭、创生极端，也属稀有，恐怕也在他们的名单上。而且，江州是我的根基，控制或威胁与我亲近之人，本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来到厢房外，萧煜轻轻叩门。
“萧……萧先生？”门内传来柳寒烟轻柔却带着惊惶的声音。
“是我，寒烟。我回来了。”
门立刻打开。柳寒烟站在门后，穿着一身素淡的浅蓝色居家服，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似乎更单薄了些。她见到萧煜，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受惊后终于见到依靠的小兽。“您平安回来就好……苏姐姐说你们去了很危险的地方。”
“没事了。”萧煜温声安慰，同时阴阳神瞳仔细观察她。柳寒烟体内的玄阴之气确实不太稳定，丝丝缕缕的阴寒能量在经脉中游走，时快时慢，尤其在心脉和丹田附近，有轻微郁结的迹象。“别怕，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三人进屋，萧煜让柳寒烟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她腕脉上。涅盘真元如温和的暖流探入，柳寒烟轻轻一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既温暖又充满生机的力量涌入体内，所过之处，那些因恐惧和外部刺激而躁动的玄阴之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隐隐与之交融，转化为更精纯平和的能量。
“唔……”柳寒烟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吟，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红晕。
苏雨薇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身负创生灵体，对生机之力最为敏感。萧煜此刻释放出的真元，与她所知的“太初真气”已有本质不同，其中蕴含的“生生不息”、“涅盘轮转”的意蕴，让她体内的创生之力都产生了一丝共鸣与亲近。
片刻，萧煜收回手：“问题不大。主要是受惊导致灵体自发防御，阴气郁结，加上之前被圣教掳走时可能被种下过某种隐性的‘阴气标记’，在特定术法刺激下会产生感应。我已经用真元帮你梳理平复，顺便将那标记的残迹抹去了。接下来几天按时服药静养即可。”
柳寒烟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连日的惶然不安消散大半，起身恭敬行礼：“多谢萧先生。”
“自家人，不必客气。”萧煜扶住她，“不过，寒烟，你仔细回忆一下，昨晚感觉到‘窥视’时，除了冰冷，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比如听到什么声音？闻到特别的气味？或者身体某个部位有异常的刺痛、麻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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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烟蹙眉仔细回想，片刻后，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好像有一瞬间，我听到很轻很轻的，像是金属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从西墙方向传来。气味……当时天井里的桂花香好像突然变浓了一点点，但又夹杂着一股……像是陈年铁锈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气。身体……右手小指指尖，当时刺痛了一下，像被冰针刺了似的，但很快就没了。”
金属摩擦声？铁锈泥土腥？指尖刺痛？
萧煜与苏雨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窥阴儡’。”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文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后院，兰芷跟在她身侧。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文心走进厢房，对柳寒烟微微点头示意，继续道：“一种偏门的左道法器。以百年阴沉木为躯，浸泡于尸油混合铁锈、坟土的血煞液中四十九日，再嵌入‘窥影石’碎片炼制而成。激活时，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散发铁锈土腥气，并能释放一道极阴寒的‘探阴针’刺入目标体内，无声无息标记并持续感知其阴性能量波动。此物炼制阴毒，但隐匿性极强，若非柳姑娘灵体特殊，对阴气感应敏锐，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圣教用这种东西来确认寒烟的位置和状态？”苏雨薇脸色不好看。
“不止确认。”文心摇头，“‘窥阴儡’的‘探阴针’一旦种下，可在百里范围内被母儡感应。若配合特定阵法或仪式，甚至能远程引动目标体内的阴气暴走，或作为‘牵引信标’，方便施术者隔空施法或精准定位袭击。萧师弟方才说抹去了标记残迹，做得对，但对方已经知道柳姑娘在这里，且确定了她玄阴灵体的身份。”
萧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们是把寒烟当成了备用目标，甚至可能是‘海眼祭坛’某个环节的替补‘钥匙’。”
房间内气氛陡然压抑。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惊雷子大大咧咧的嗓门：“萧师弟！有客人找！说是姓秦的女教授带来的！”
秦芷妍？
萧煜等人立刻往前厅走去。
只见前厅里，除了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的墨渊、蹲在角落里研究药柜里药材标签的惊雷子，还有两人——正是秦芷妍，以及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锐利的老者。
秦芷妍见到萧煜，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萧煜，你没事吧？西南那边……”
“我没事，详情稍后说。”萧煜目光落在那位陌生老者身上，“这位是？”
老者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萧煜小友，久仰。老夫周怀仁，国家超自然现象研究与防御总局——也就是749局，特别顾问，兼‘古文明与超自然关联性研究办公室’主任。你可以叫我周老。”
749局特别顾问？而且是明显级别不低的高层！
萧煜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皮肤下隐隐有内敛却精纯的灵力流转——这位周老，不仅是学者，本身也是修为不低的修士！至少金丹中期！
“周老莅临，不知有何指教？”萧煜引众人到内间茶室落座，苏雨薇亲自沏茶。
周怀仁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却不急着喝，目光扫过墨渊、文心等人，最后落在萧煜身上，开门见山：“萧小友，西南‘火中莲秘境’之事，唐中天局长已通过加密渠道向总局做了简要汇报。你们挫败圣教图谋，重创万魂帆，功不可没。尤其是你，身陷绝境却涅盘重生，获得《九转涅盘经》线索，更是意外之喜。总局高层对此高度重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眼下，有另一件事，可能比秘境争夺更加紧急。我们通过多个情报渠道交叉验证，确认圣教‘海眼祭坛’计划已进入实质启动阶段。而他们选定的‘祭坛核心启动点’之一，极有可能……就在江州。”
“什么？！”萧煜霍然起身。
不仅是他，墨渊、文心等人也瞬间变色。
江州？圣教要把海眼祭坛的触角，直接伸到这里？
“周老，消息确切吗？具体位置在哪里？”苏雨薇保持冷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已然收紧。
周怀仁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特制的平板电脑，点开一幅三维立体地图。地图中心是江州市区及周边地形，但其中标注了大量普通人绝对无法接触到的能量节点、历史异常事件坐标、以及模糊的灵力流向示意。
“根据我们截获的零碎信息、古籍对照，以及‘隐流’云青岚女士提供的一些古老星象对应推算，‘海眼祭坛’并非单一地点，而是一个庞大的、跨越地理空间的复合仪式场。”周怀仁指着地图上几个被红色光圈标注的区域，“它需要至少三个‘锚点’：一个位于深海地脉交汇处的‘主祭坛’（即传统意义上的海眼），一个位于陆地龙脉节点上的‘辅祭坛’，以及一个位于人口稠密都市区、作为‘人间信标’与‘情绪能量收集器’的‘引魂坛’。”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州老城区一片密密麻麻的街巷区域：“我们高度怀疑，江州老城区的‘泗水古渡’遗址地下，就是圣教选定的‘引魂坛’位置！”
泗水古渡？萧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江州历史上最早的码头区之一，明清时期极为繁华，后来随着河道变迁和城市发展逐渐废弃，如今上面盖起了仿古商业街和居民区，但地下确实有部分古代码头的遗址留存，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为什么是那里？”萧煜沉声问。
“三个原因。”周怀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风水地脉。泗水古渡位于江州古护城河与泗水河故道交汇处，是旧时‘水龙’聚气之地。虽然河道已改，但地下暗河水脉仍在，且因多年城市开发扰动，地气紊乱，容易埋设阴邪阵法而不易被正统风水师察觉。”
“第二，历史底蕴。那里是古代漕运枢纽，数百年间，商贾云集，但也伴随着械斗、沉船、瘟疫、饥荒，积累了大量未能消散的‘阴性能量’和‘怨念残响’，是炼制邪器、供养阴魂的绝佳温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怀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调查发现，最近三个月，以泗水古渡遗址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的区域，非正常死亡事件（包括自杀、意外、突发疾病）发生率，比江州其他同类区域平均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所有死者临终前，都有短暂的精神恍惚、幻觉、或极度恐惧情绪爆发的记录。这非常符合‘引魂坛’初期运行时，缓慢抽取生灵‘负面情绪’与‘残魂碎片’的特征。”
抽取生灵负面情绪与残魂？萧煜想起圣教炼制万魂帆的手段，心头寒意弥漫。若真如此，那圣教简直是在把整片区域的活人，当成他们仪式的“燃料”！
“圣教已经动手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苏雨薇声音发冷。
“应该是初期渗透和布阵阶段。”周怀仁点头，“‘引魂坛’的完全启动，需要特定时辰和更强烈的‘钥匙’共鸣作为引信。但前期的基础布置，恐怕已经进行了不短时间。我们也是最近将西南事件、各地异常报告与古籍线索串联起来，才锁定这片区域。唐芊芊同志在西南受伤前，其实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江州这几起异常死亡案件，只是还没来得及深入，就接到了西南的紧急任务。”
一切线索都串起来了。
圣教在西南秘境受挫，立刻启动备用计划。而江州，这个萧煜的根基所在，同时具备特殊地脉和历史阴性能量积累的地方，被他们选为了“海眼祭坛”的重要组成部分“引魂坛”的设立点！
这既是对萧煜的挑衅和牵制，也是一招阴毒的釜底抽薪——若引魂坛成功启动，不仅能为海眼祭坛提供巨量能量，还可能直接威胁到生活在江州的苏雨薇、柳寒烟，甚至刚刚苏醒的萧天南、仍需救治的林婉秋！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摧毁这个引魂坛。”墨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剑意隐现。
“没那么简单。”周怀仁摇头，“第一，我们没有确凿证据直接证明圣教在那里布阵，大规模公开行动打草惊蛇。第二，泗水古渡遗址上方现在是繁华商业区和居民区，一旦爆发修士级别冲突，后果不堪设想，会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和社会恐慌。第三，也是最棘手的——我们怀疑，圣教可能已经控制了那片区域地下部分的文物保护管理权，甚至勾结了本地某些势力，将其改造为一个半公开的‘考古工地’或‘地下设施’，暗中进行布置。强攻，很可能落入陷阱。”
萧煜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思考。
明面强攻不行，暗中调查？对方必然戒备森严。
“周老，你们总局有什么计划？”他看向老者。
周怀仁目光炯炯：“我们计划组织一支精干小队，以‘考古协作’或‘地下管线安全检查’等合法名义，进入泗水古渡遗址地下部分进行初步侦查，摸清圣教布阵的具体范围、核心节点和守卫力量。这支小队，需要具备强大的侦查、破阵、实战能力，以及……对阴邪阵法有极强克制力的成员。”
他的目光，落在萧煜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萧小友，你新得涅盘真意，对阴煞污秽之力克制力大增，又精通医道破阵之法，且对江州本地熟悉。我们希望你，能作为这支侦查小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参与此次行动。”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苏雨薇，又看向后院厢房方向。
苏雨薇读懂了他的担忧，轻声道：“煜安堂这边，有文心前辈、兰芷姑娘、惊雷子前辈在，加上秦教授找来的阵法残片和我最近布置的一些安保措施，安全应该有一定保障。而且，周老既然亲自前来，想必对这里也会有相应安排。”
周怀仁点头：“不错。总局会调派一支便衣特勤组，在煜安堂周边二十四小时隐蔽布控。同时，墨渊、惊雷子两位道友可留驻医馆，作为明面上的震慑。文心道友精研阵法，可协助加固此地的防护。兰芷道友擅长隐匿侦查，或可与萧小友一同参与地下侦查行动，互为照应。”
安排得颇为周到。显然，749局对此事早有预案。
萧煜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参加。什么时候行动？”
“事不宜迟。圣教随时可能加速引魂坛的布置。”周怀仁看了看表，“今天下午，我们会准备好相应的身份文件和装备。入夜后，行动开始。萧小友，你需要利用白天时间，尽快恢复状态，并熟悉我们提供的一些现代侦查设备的用法。”
他站起身，伸出手：“为了江州数百万市民，也为了挫败圣教阴谋，拜托了。”
萧煜与他重重握手。
风暴，已至江州城下。
而这一次，战场不在遥远的秘境深山，就在这繁华都市的地底深处，在无数普通人毫无察觉的睡梦之侧。
茶室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屋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场关乎这座城市命运的暗战，即将在夜幕降临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