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大军溃退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黑石城内,因胜利而生的欢腾与放松,很快被一个新的、充满诱惑的议题所取代——乘胜追击。
总指挥所的军事会议上,气氛与昨日得知荒诞真相时已截然不同。战胜的自信,加上对敌人“狼狈撤退”、“内部混乱”的判断,让一部分将领的心思活络起来。
“杨帅!敌军新败,士气低落,队形散乱,正是衔尾追击、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一名面色赤红、以勇猛着称的副将,名唤张猛,率先出列,抱拳请战,声如洪钟,“末将愿领本部精锐骑兵,出城追击,定要斩下那败军之将的首级,再狠狠咬下灵族一块肉来!也好叫他们知道,我黑石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另一名较为年轻、同样渴望军功的副将,名叫赵横,也立刻附和:“张将军所言极是!灵族此番内斗,自损战力,正是我军主动出击,将其残部彻底击溃,甚至趁势收复前方几处小型据点的好机会!若坐视其安然退走,岂不浪费了将士们三日血战打出来的威势?末将也请战!”
主战的声音很快得到了另外几名中层军官的支持。他们大多来自一线战斗部队,性格悍勇,对灵族充满仇恨,眼见敌人“败退”,本能地想要扩大战果,获取更多军功。连续三天的防守胜利,也确实让他们对灵族这支“偏师”的战力产生了轻视。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清晰。
德莱厄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着请战的众人,直到嘈杂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追击?追谁?追那支被自己人坑害、丢下了四五千条性命的残兵败将?有意义吗?”
他目光扫过张猛、赵横等人,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别忘了青龙卫密报。这支军队是弃子,是政治牺牲品。真正的灵族精锐‘天云卫’,一直在百里外的‘鹰愁涧’虎视眈眈!你们现在追出去,打垮了这群残兵,除了多杀些无关紧要的炮灰,消耗我们自己的体力马力,还能得到什么?万一……这是那个云啸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呢?故意示弱,诱我们出城,再用他的嫡系精锐以逸待劳?”
德莱厄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部分发热的头脑上。几名支持追击的军官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有人不服。
“德莱厄斯将军未免太过谨慎!”张猛反驳道,“密报也说了,云啸目的是清除异己,如今目的达成,他何必再节外生枝?那‘天云卫’若真有埋伏,为何不在攻城时与那两万偏师合力?此刻偏师已残,他单独设伏,又能吃掉我们多少?”
“就是!”赵横接口,“我军士气正盛,兵力占优,就算有伏兵,只要小心谨慎,不冒进深入,见势不妙亦可退回城中。风险不大,而收益可能很高!至少,能彻底打掉灵族在我们这个方向的残余威胁,稳固防线!”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主战派认为机不可失,风险可控;谨慎派则认为敌人动机不明,主力未损,贸然追击可能落入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默不语的杨镇远。
杨镇远指尖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代表灵族撤退路线的标记。他心中同样在权衡。从军事常理看,击溃撤退之敌,扩大战果,是常规选择。德莱厄斯的担忧也有道理,云啸此人,能用如此冷酷手段清除异己,其心性难测,未必不会另有后手。
他本心倾向于稳守。黑石城已守住,战略目标达成,不必冒险。但身为统帅,也需要考虑麾下将领的求战之心和整体士气。一味压制,也可能挫伤锐气。
沉思良久,杨镇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灵族虽退,其主力‘天云卫’动向不明,云啸意图难测。本帅之意,当以稳守城池,巩固防线,消化战果为要。”他缓缓说道,定下了基调。
张猛、赵横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杨镇远话锋一转,“诸位求战之心可嘉,对敌情亦有判断。我军新胜,确需一场追击以振军威,彻底肃清城郊威胁。”
张猛、赵横眼睛一亮。
“这样吧,”杨镇远做出了决断,“既然两位将军执意请战,本帅准你们各领五百精锐,出城追击。但需严守三条规定:第一,追击范围不得超过黑石城五十里!第二,遇敌不可恋战,以驱散、骚扰为主,若遇强力抵抗或伏击迹象,立刻撤回!第三,两队需保持十里以内距离,互为呼应,不得孤军深入!”
他看向张猛、赵横,语气加重:“此令,务必严格遵守!你们的任务是试探、威慑,而非决战!若贪功冒进,致有折损,军法从事!可听明白了?”
“末将明白!”张猛、赵横大喜,连忙抱拳领命。虽然兵力只有五百,范围也有限制,但总算有了出战的机会。两人自信满满,觉得凭借麾下精锐,对付一支残败之师,定能马到成功,即便真有少量伏兵,也能应付。
德莱厄斯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镇远已经做出决定,且加了诸多限制,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他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
很快,张猛、赵横各自点齐五百精锐骑兵,皆为久经战阵的老兵,饱餐战饭,检查装备,在午后阳光最盛时,轰然打开城门,如同两股铁流,向着灵族撤退的方向席卷而去。城墙上,许多守军和学员目送他们出发,带着羡慕和期待。
杨镇远与德莱厄斯等人再次登上城门楼远眺。看着那两支逐渐消失在尘土中的骑兵小队,杨镇远眉头微蹙,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按照估算,骑兵的速度,此刻应该已追出三十里左右,或许已经接触到了灵族后卫部队。
然而,前方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预想中的交战烟火或传讯符光升起。
不安的感觉,在杨镇远和德莱厄斯心中逐渐放大。
与此同时,距离黑石城西北约六十里,一处名为“断魂谷”的险要之地。
两侧是陡峭的、布满风化碎石的山坡,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向前。这里,正是灵族大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张猛一马当先,率领五百骑兵追入谷口。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践踏碎石的声响和骑兵们粗重的喘息。地面上散落着灵族丢弃的破损旗帜、空水囊和一些杂物,一切都符合一支溃军仓皇撤退的景象。
“将军,此地地势险要,是否先派斥候探查两侧?”一名谨慎的百夫长建议道。
张猛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灵族残兵败将,吓破了胆,哪有心思设伏?加速通过!追上他们的后卫,砍下几颗脑袋,咱们就回去请功!”他已经被想象中的轻松胜利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快点追上敌人。
五百骑兵加快了速度,向着山谷深处冲去。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山谷中段,队形被狭窄的地形拉长之时——
“轰!!!”
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坡上,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身影从伪装的碎石和灌木后站起,旌旗招展,正是灵族最精锐的“天云卫”标志!紧接着,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而下,瞬间砸入骑兵队列,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
“有埋伏!撤退!快撤!”张猛目眦欲裂,狂吼着拨转马头。
但为时已晚。山谷前后出口处,同时升起厚重的土墙和闪烁着符文的灵力屏障,封死了退路!密集的箭矢和蕴含着强横灵力的法术光华,如同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覆盖而来!
这根本不是溃败残兵能够布置的陷阱!这是早有预谋、精心准备的绝杀之局!
“为了云啸大人!杀光这些人族!”冷酷的灵族军官指挥声在山谷中回荡。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另一条稍远的岔路上,赵横率领的五百骑兵,也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伏击。区别只在于伏击地形略有不同,但结果并无二致。
屠杀,在远离黑石城视线的荒谷中,冷酷上演。
两个时辰后。
残阳如血,映照着黑石城焦急等待的众人。
远方,终于出现了动静。不是凯旋的雄师,而是零零散散、丢盔弃甲、浑身浴血的数十骑!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亡命般向着城门狂奔,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开门!快开门!!”凄厉的呼喊带着哭腔。
城门迅速打开一条缝隙,残兵跌撞而入。为首一名浑身是伤、头盔都不见了的军官,正是赵横麾下的一名百夫长,滚落马下,扑倒在闻讯赶来的杨镇远等人面前,涕泪横流:
“统帅!完了……全完了!赵将军、张将军他们……中了灵族精锐埋伏!在‘断魂谷’和‘落马坡’……弟兄们……几乎全死了!只有我们几十个拼死才冲出来……呜呜……”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城头!所有人都惊呆了。
五百加五百,一千精锐骑兵,追击残败之敌,竟然……近乎全军覆没?!
杨镇远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德莱厄斯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却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痛楚。周围将领无不倒吸冷气,脸上血色褪尽。
而此刻,在灵族控制区深处,鹰愁涧大营。
帅帐之中,炉火温暖。
灵族前线总统领云啸,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着一柄晶莹如玉的短刃。他面容俊美近乎阴柔,眼神却深邃冰冷,如同万载寒潭。
一名心腹将领跪在帐下禀报:“……大人,按您吩咐,‘天云卫’于断魂谷、落马坡设伏,全歼人族追击骑兵约千骑,我方损失轻微。逃脱者不足百人,已按计划放其回城报信。”
云啸动作未停,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讥诮的弧度,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石城下那出戏,本座要的是‘败’。”他淡淡开口,声音悦耳,却毫无温度,“但本座的‘败’,是为了清理门户,是为了让族里那些老家伙闭嘴,是为了拿回更多权柄……可不是为了让那些卑贱的人族,以为可以骑到本座头上,耀武扬威。”
他抬起眼眸,看向帐外黑石城的方向,眼神如刀。
“敢追出来?就得付出血的代价。正好,用这一千条人命,给黑石城里的那些家伙提个醒,也给我族内那些或许还心存侥幸的家伙们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宰。败,是本座愿意败。但本座的虎须,不是谁都能捋的。”
他收起短刃,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丝尘埃。
“传令,‘天云卫’撤回原驻地,加强戒备。黑石城方向……暂且不必理会。让他们缩在城里,慢慢消化这份‘礼物’吧。”
“是!”
消息传回黑石城,指挥部内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悲愤!
“混蛋!云啸这个杂碎!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名将领怒吼。
“是我们……轻敌了……”另一人痛苦地闭上眼。
杨镇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但身为统帅,他必须做出下一步决断。追击惨败,军心受挫,敌人主力未损且展现出狠辣诡诈的一面……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决绝,“全军收缩防线!放弃城外所有前哨和游击区,所有兵力回缩至城墙及瓮城之内!加强夜间巡逻和反潜措施!没有本帅亲自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擅自出城!”
“同时,将此次追击失利之事,如实通报全军及后方指挥部!警示各部,不得因一时之胜而骄狂轻敌!灵族亡我之心不死,其统帅云啸,阴险狠毒,尤需警惕!”
“另,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其家属。张猛、赵横……追授……唉。”杨镇远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疲惫之色尽显。
命令下达,黑石城刚刚因胜利而有些昂扬的气氛,瞬间被凝重和沉痛取代。欢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加紧布防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讨论。城墙上的守军,望向城外荒野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恨意。
一场旨在扩大战果的追击,以一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痛代价告终。它用鲜血浇醒了被胜利短暂冲昏的头脑,也让所有人重新认识到,战争的残酷与敌人的狡诈。
黑石城,再次如同一只受伤的猛兽,蜷缩起身体,舔舐伤口,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猎手。
而城外的灵族,在展示了一次冷酷的獠牙后,也暂时偃旗息鼓,并未趁势进攻。
双方隔着几十里的荒原,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充满恨意与警惕的短暂对峙。
烽火暂歇,但仇恨与算计,已在血与火中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