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攻防战的硝烟散去已近十日。城墙上，被灵族法术和投石砸出的破损处已基本修补完毕，焦黑的痕迹也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得淡了些许。守军依旧日夜警惕，巡逻队按部就班地在城头与街巷间穿梭，但那种大战将至、箭在弦上的紧绷感，确实消散了许多。
灵族大军自那日设伏全歼追击部队后，便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群山之后，再未出现在黑石城的视野范围内。斥候回报，百里之内已无敌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只有零星游骑和侦察兵活动的痕迹。仿佛那场持续三天、丢下数千尸体又狠辣反噬一口的攻防战，只是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兀的噩梦。
对峙，成了主旋律。但这份对峙，对刚刚经历血火淬炼又遭逢追击之痛的守军而言，更像是一种折磨。胜利的喜悦早已被伏击的惨败冲淡，报仇雪恨的冲动又被严令压制，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戒备、巡逻、训练，以及等待未知的煎熬。
顾星小队也不例外。他们被编入了城墙轮值序列，每天有固定的时间在指定防区执勤，其余时间则进行恢复性训练、战术总结，或帮着后勤干些杂活。日子规律得近乎沉闷。金币的增长几乎停滞，经验条也爬得极其缓慢。召唤空间里倒是依旧热闹，萨勒芬妮的温柔、莎拉的调侃、娜美偶尔从海域传来的欢快思绪（通过契约模糊感知），成了他调节心绪的重要慰藉，但终究无法完全驱散外界这种凝滞氛围带来的无形压力。
这日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城墙值守和小组对练，顾星回到他们暂住的小院。夕阳的余晖穿过残破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垣在院子里鼓捣他的“板砖”新形态，试图增加点毒刺或者吸附功能；苏小柔抱着一本从随军导师那里借来的《中阶火系法术能量结构精析》，看得眉头紧锁；贾承安在调试他的战鼓，试图优化不同频率声波的消耗；林月汀则静静擦拭着长剑，动作一丝不苟。
一切都平静，甚至有些……乏味。
顾星靠坐在廊下的旧木椅上，手腕上的移动终端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了骁破，那个在北疆战场上应该正打得火热的家伙。也不知道帝都学院那边战况如何了。
心念一动，他点开了与骁破的通讯界面，发出了连接请求。
等待了片刻，请求被接通。光幕展开，骁破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却依旧精神奕奕的大脸挤满了屏幕。
“嚯！顾星！你小子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在黑石城被灵族那些石头脑袋砸成肉饼了！”骁破的大嗓门立刻炸响，带着熟悉的豪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托你的福，还没。”顾星嘴角微扬，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听你这声音，中气还挺足，看来帝都学院那边的伙食不错？”
“伙食？呸！”骁破啐了一口，画面晃了晃，似乎他换了个姿势，“天天不是干粮就是行军糊糊，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哪比得上你们在黑石城里，守着刚打下来的城池，说不定还能搜刮点灵族珍藏的好酒好肉？”
顾星苦笑摇头：“别想了。城里比外面还干净，灵族撤走前能烧的都烧了，剩下的也早被军部统一收缴了。我们这几天，除了巡逻就是训练，闲得发慌。”他将黑石城这边戏剧性的攻城、追击惨败、以及眼下诡异的平静大致说了说。
“啥？还有这种事？”骁破听得瞪大了眼睛，“灵族头头拿自己人开刀，就为了演场戏？完了还阴了你们一把？啧啧，够阴的！不过也好，你们那边算是暂时稳了，能喘口气。”
“你们呢？玄灵界里打得很艰苦吧？”顾星问道。他知道帝都学院负责的是人族在玄灵界已占领区域的防御。
“艰苦？”骁破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股血腥气，“何止是艰苦！妈的，灵族那帮孙子，就跟磕了药似的，从战役开始就没消停过！几乎每天！老子说的是每天！都有大小不等的进攻！有时候是几千人规模的正面冲击，有时候是小股精锐渗透破坏，有时候是远程法术和投石车日夜不停地轰击！”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见没？都快成兔子眼了！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沈昭微那丫头，算天算地算空气，脑子都快冒烟了。防线是守住了，没让他们突破，但伤亡也不小，弟兄们是真的人困马乏，全靠一口气撑着。”
顾星心中一凛。他没想到帝都学院那边的压力如此巨大且持续。相比之下，黑石城这边除了那三天“演戏”般的攻城和一次惨痛的追击，大部分时间竟算是“安逸”了。
“不过，”骁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狠色，“这帮灵族崽子，劲儿好像也泄得差不多了。最近几天的进攻，明显感觉疲软了不少，规模变小，冲击力也弱了。估计他们也快到极限了。再咬牙顶一顶，说不定这股反扑潮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星，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带着点幸灾乐祸：“所以啊，顾星，你们苍穹塔这次，怕是要栽跟头喽！”
“嗯？”顾星不明所以。
“你想啊，”骁破掰着手指头，“我们帝都学院，虽然打得苦，但守的是玄灵界大后方的重要据点，战略意义重大，天天血战，战功积累肯定哗哗的！你们苍穹塔呢？黑石城是打下来了，但后续就演了场戏，对峙了几天，实际战斗烈度和时间，跟我们比差远了！这战功怎么算？到时候三院大比按战功排名，你们岂不是要垫底？等着输吧，哈哈哈！”
顾星一时语塞。骁破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单纯比较战斗强度和频率，苍穹塔这边确实显得有些“平淡”。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骁破笑了几声，见顾星没接话，渐渐收了笑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环境，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不过，顾星，刚才那是玩笑话。其实……这次‘烈风’战役，真正的重中之重，既不在你们中原苍穹塔，也不在我们帝都学院。”
“哦？”顾星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那在哪里？”
“西北，军武院！”骁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郑重其事，“我也是听家里长辈和军中高层偶尔透露的。你们苍穹塔，主攻方向是收复黑石城这种沦陷区，稳固原有防线，战略意义是‘恢复’。我们帝都学院，主守玄灵界既有领地，战略意义是‘稳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西北军武院那一路……是真正的‘开拓’！是攻城拔寨，主动杀入灵族控制区的纵深，去夺取那些从未被人族掌控过的战略要点、资源富集地！他们那边，才是真正的绞肉机！每天！记住，是每天！都是高强度、高烈度的攻城战、野战、遭遇战！战斗几乎没停过！伤亡……听说极其惨重，但战果也肯定惊人。”
顾星倒吸一口凉气。每天高强度的攻城战？那是什么样的地狱景象？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黑石城下那三日攻防的场面，再将那强度和时间延长到整个战役期间……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为什么……军武院要承担这么重的任务？”顾星忍不住问。
“因为他们的风格，也因为那里的地形和战略价值。”骁破解释道，“西北军武院，你也知道，风格最悍勇，学员和军队结合最紧密，擅长攻坚和野战。那片区域，连接着灵族几个重要的资源区和交通枢纽，如果能啃下来，对整个战局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可以说，我们这边守得再好，你们那边收复得再顺利，如果西北军武院那一路打不开局面，甚至被打垮，那整个‘烈风’战役的战略意图就可能落空。”
他叹了口气：“所以啊，别看我们这边打得热闹，你们那边戏剧转折，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在西北。军武院的兄弟们，才是真正顶着最大压力、付出最大牺牲的一路。他们才是这次战役的脊梁和尖刀！”
顾星沉默了。骁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些日子因局限于黑石城一隅而产生的认知迷雾。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黑石城这边在取得“胜利”后，指挥部并没有急于扩大战果，甚至严厉禁止冒进；也明白了，为什么灵族那位总统领云啸，在完成内部清洗后，似乎对黑石城失去了兴趣。
或许，在更高层的战略棋盘上，黑石城乃至整个中原苍穹塔负责的战线，其定位本就是“稳固侧翼，牵制部分敌军”，真正的决战舞台和资源投入重心，一直在那遥远而惨烈的西北战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顾星心头。有对战局宏大的恍然，有对西北军武院同袍的敬佩与担忧，也有对自己所处战线“相对平淡”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庆幸于压力较小？还是遗憾于未能身处真正的风暴中心？
“原来……如此。”顾星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啊，所以咱们都别急着比什么战功了。”骁破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能把各自的任务完成好，不给整体战局拖后腿，就是最大的贡献。西北的兄弟们，才是真的在用命扛着人族前进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的近况和琐事，骁破那边似乎又有什么紧急情况，匆匆结束了通讯。
光幕暗下，小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王垣偶尔敲打石块的叮当声。
顾星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逐渐浓重的暮色，久久不语。远方，西北的方向，仿佛有惊雷与血火，隔着千山万水，隐隐传来。
黑石城的静默，只是这场宏大战争乐章中，一段相对平缓的间奏。
而真正的高潮与代价，正在另一片土地上，由另一群人以最惨烈的方式书写。
他握了握拳，心中那份因短暂平静而产生的些许浮躁，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力量。
路还长。战争，也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