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既然开场了,不看到结局,我怎么能走?”
林晚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也在陆北辰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是战鼓,也是锁链,将她与这座充满阴谋与杀机的城市,与那个男人,与这盘早已超出她掌控的死局,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冰,冰冷而坚硬。泪水早已风干,只剩下眼底深处那抹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光芒。她知道,从说出那句话、转身离开露台的瞬间,她就彻底关闭了“安全撤离”这扇看似仁慈、实则屈辱的后门。她将自己,赤裸裸地置于了风暴的最中心,成为了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胃部微微不适。但更让她不适的,是那如影随形的、被监视的感觉。她知道,此刻的电梯里,大厦的走廊里,甚至楼下的街道上,陆北辰的眼睛,安德森的眼睛,或许还有“鹰”的眼睛,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注视着她。她的拒绝离开,打破了某些人精心安排的剧本,必然会引来更迅速、更猛烈的反应。
走出“云庭”,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丝绒长裙。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看路边那辆依旧等待的、周骁安排的黑色轿车,而是快步走向街角,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一院。”她报出目的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要去看看父亲。在做出这个不归路的决定后,在踏入更深的黑暗之前,她需要从父亲那里,汲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或者……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林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光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露台上陆北辰最后那个孤绝而疲惫的背影,和他那句沙哑的“趁我……还能控制住自己”。控制什么?控制不对她下手?控制不毁灭这一切?还是控制……他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黑暗的情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信任早已粉碎,真相扑朔迷离,前路杀机四伏。而她手中唯一的武器,是那枚藏在贴身之处的、冰冷的存储卡,和王副主任用生命换来的绝笔信。这武器太沉重,也太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先将她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是工作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周骁”的名字。她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但很快,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林顾问,陆总吩咐,从今晚起,您身边的安保级别提升至最高。为保障您和家人的安全,近期请您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单独外出。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我安排。】
安保级别提升?是保护,还是更严密的软禁?减少单独外出?是想限制她的行动,阻止她继续接触刘淑芬或其他人?陆北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接近市一院,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父亲所在的医院,会不会也已经被控制?她今晚的探视,会不会给父亲带来新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晚付钱下车,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将半张脸埋进去,快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父亲的病房在特需病房区,相对安静。走廊里灯光柔和,值班护士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林小姐,这么晚还过来?林教授刚睡下。”
“我看看他就走,不打扰他休息。”林晚低声说,轻轻推开病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但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仿佛生命力正一点点从这具饱经风霜的身体里流逝。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是生命脆弱的证明。
林晚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父亲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痛苦和忧思。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哭。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只没有打点滴、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枯瘦的手。掌心传来微凉而干燥的触感,带着属于父亲的、熟悉而令人心碎的温度。
“爸……”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想告诉父亲,她知道了病历被篡改的真相,知道了那些围绕着他的病、围绕着她、围绕着“东方韵”项目的肮脏阴谋。她想问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将她设为项目的“钥匙”,将她卷入这场无妄之灾。她想倾诉自己的恐惧、愤怒、绝望,还有那破釜沉舟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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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什么都不能说。父亲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她只能将这滔天的巨浪,死死压在心底,用冰冷的外壳包裹住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爸,你要好好的。”她最终只是低声呢喃,用指尖轻轻抚平父亲眉心的皱痕,“我会处理好一切。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妈妈,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再也不理这些烦心事了……”
她像是在对父亲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催眠。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那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侈的梦。
她在床边坐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值班护士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已过。她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才轻轻松开手,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楼,夜风更冷。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在一张被树影遮蔽的长椅上坐下。这里相对僻静,能暂时避开无处不在的监控(至少是明面上的)。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下一步。
存储卡里的内容,她只在姜瑜的工作室匆忙看了一眼。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每一段录音,每一份文件,理清所有人物关系和利益链条。安德森背后的“陌生男”是谁?瑞锶银行内部参与此事的还有谁?陆北辰到底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周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鹰”引导她拿到证据,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王副主任的绝笔信里提到的,陆北辰与安德森之间“更深的利益交换或制衡”,具体指什么?是“东方韵”项目之外的其他交易?还是涉及陆氏集团控制权的阴谋?
线索纷乱如麻,但核心目标逐渐清晰:安德森及其背后势力,是首要敌人。他们的目标是“东方韵”的核心资产,而她,是阻碍,也是可以利用的棋子。陆北辰……立场成谜,但至少目前,他与安德森并非铁板一块,甚至有冲突。这或许是她可以利用的缝隙。
“鹰”……目的不明,但似乎乐于看到水被搅浑,看到各方势力互相撕咬。供信息,又制造风险,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实验,观察着林晚这只“小白鼠”在绝境中的反应。
而她,林晚,必须从这乱局中,找到一条生路,一条不仅能自保,还能反击,还能保护父母和朋友,甚至……有可能揭开所有真相、让罪恶付出代价的路。
这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拿出那个加密手机,开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鹰”,时间就在她从“云庭”离开后不久:
【拒绝离开,勇气可嘉。但接下来的路,是真正的刀山火海。存储卡里的东西,是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敌;用不好,先伤己。建议:先从陆北辰与安德森的矛盾入手。瑞锶银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留意一位名叫‘沈确’的副总裁,他是施耐德的人,与安德森素有旧怨。另外,周骁的过往,在城西老档案局,或许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祝你好运,棋子小姐。—— 友】
“鹰”再次提供了信息!指向了瑞锶内部的派系斗争(沈确),以及周骁的背景(城西老档案局)。乎笃定林晚会选择留下,并且开始为她“指点”方向。这究竟是帮助,还是将她引向更危险的陷阱?沈确可信吗?档案局里又藏着周骁的什么秘密?
林晚盯着这条信息,指尖冰凉。她感觉自己像提线木偶,被“鹰”用真假难辨的线索牵引着,在黑暗中前行。但她别无选择,哪怕前方是陷阱,她也必须踩进去看看,因为陷阱旁边,可能就藏着生路。
她删除了信息,关机。然后拿出工作手机,给姜瑜发了一条加密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问候信息,但其中夹杂了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语,意思是:“东西已备份藏好,近期勿联系,一切小心。如有急事,用老办法。”
发完信息,她清除记录,站起身。夜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拢了拢风衣,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病房窗户透出的、微弱而温暖的光,然后转身,决绝地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她没有回公寓。她知道那里肯定已经被陆北辰的人严密“保护”起来。她去了姜瑜之前帮她准备的一个、连姜瑜自己都不常去的、位于老旧居民区的小型安全屋。那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和基本生活用品,但足够隐蔽,也没有联网设备。
用姜瑜给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反锁。她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她才从内衣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存储卡,和一台姜瑜提前放在这里的、同样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
连接,读取,输入密码。
这一次,她不再匆忙。她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音频文件,陆北辰威胁王副主任的那段。她闭上眼睛,仔细倾听每一个字,每一处语气的变化,甚至背景里可能存在的细微杂音。然后,是赵坤和苏曼的对话,安德森和“陌生男”的密谋……
她一遍遍地听,用笔在纸上记录下关键的时间点、人物称谓、提到的地点和事件。她打开那些扫描的图片文件,放大,仔细辨认每一处修改的笔迹,每一个异常的日志条目,那些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和精神的紧绷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当她终于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暂时合上电脑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几个小时的梳理,让她对整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但寒意也更深。
安德森背后的势力,对“东方韵”项目的觊觎是系统性的、长期的。他们很可能在项目初创、父亲还在主导时就已关注,并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父亲,使他不得不设下以她为“钥匙”的防火墙。陆北辰的介入,最初可能只是商业竞争,但很快被这股势力察觉并利用,他们通过苏曼和赵坤,将篡改父亲病历作为逼迫陆北辰就范、同时将她逼回国的工具。陆北辰在与这股势力的博弈中,似乎处于某种被动或被胁迫的状态,但他也在利用项目和她,与对方周旋、制衡,甚至……反击?
王副主任是无意中被卷入的牺牲品。周骁……如果“鹰”的提示和档案局的线索为真,他的背景可能极其复杂,甚至可能早就是那股势力安插在陆北辰身边的棋子,或者是……双面甚至多面间谍。
而她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场高层博弈中最无辜、也最关键的枢纽。她的归来,启动了项目,也点燃了导火索。
现在,她手握的证据,足以将陆北辰、安德森、赵坤、苏曼,甚至可能牵连出瑞锶银行内部更多人,送进监狱。但这也意味着,她将同时与陆北辰代表的陆氏、安德森代表的瑞锶海外势力、以及那股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暗力量,同时为敌。她没有任何胜算。
除非……她能找到盟友,分化敌人。
“鹰”提到了沈确。瑞锶内部与安德森有矛盾的人。或许,这是一条可以尝试的路径。还有陆北辰……他对安德森的防备和不满是显而易见的,他对她的维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也是事实。能否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至于周骁的秘密……如果真能找到,或许能成为制约他,甚至反制其背后势力的关键。
天快亮了。林晚毫无睡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亢奋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分钟,都将在刀尖上行走。她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一步步实施。
第一步,确认沈确的情况。她需要在不引起安德森和陆北辰注意的情况下,了解这位瑞锶副总裁的立场、为人,以及他与安德森矛盾的根源。
第二步,设法接触周骁的过往信息。城西老档案局……她需要找一个可靠且不起眼的人去查,绝不能自己露面。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必须确保父母和姜瑜的绝对安全。在她正式开始行动之前,要给他们安排好后路,甚至……让他们暂时离开北城。
想到这里,她再次打开那台旧电脑,开始起草邮件。不是用普通邮箱,而是用了一种古老的、基于特定书籍页码和行数的密码方式,将指令写成看似寻常的家书或工作备忘,准备通过几个不同的、安全的线下渠道,分别传递给姜瑜和母亲(通过绝对可靠的中介)。内容很简单:建议母亲以“带父亲去南方温暖城市疗养”为由,尽快离开北城,去一个她事先安排好的、只有姜瑜知道具体地址的地方。而姜瑜,则以“采风”或“进修”为名,暂时关闭工作室,离开一段时间。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老旧的小区开始苏醒,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送奶工骑着三轮车驶过。这一切平常的景象,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放下窗帘,走到狭窄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镜中的女人,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像经过淬炼的寒铁,冰冷,坚定,再无丝毫彷徨。
她换上了一套深色、便于行动的休闲装,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然后,她将存储卡重新藏好,清理了房间里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背上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只放了必要的现金、伪造的证件(姜瑜之前帮她准备的)、那台旧电脑、以及几样简单的伪装用品。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避难所,然后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反手锁好。
晨光熹微,街道清冷。她像一个最普通的、早起赶路的年轻人,汇入了渐渐增多的人流。但她的每一个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狩猎开始了。
而她,既是猎物,也必须是……最狡猾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