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雨势渐歇,但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北城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冷的湿气。铂悦官邸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候。
林晚换上了一身陆北辰让人送来的礼服——一条香槟色的露背曳地长裙,款式极简,剪裁却无比精妙,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自带一种高级的性感与疏离感。珠宝是配套的钻石耳钉和项链,小巧而璀璨。专业的造型师为她打理了发型和妆容,让她看起来光彩照人,与平时那个干练的职业女性判若两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穿上了一层精心打造的铠甲。美丽,却冰冷;耀眼,却易碎。这身装扮,与其说是赴宴的行头,不如说是另一张面具,一件用于特定场合的武器。
周骁为她拉开车门。陆北辰已经坐在车内,他换上了一身更显矜贵的燕尾服,领结一丝不苟,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雕刻。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眼帘未抬,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驶向北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那里是真正的权贵名流聚集地,门槛极高,寻常富豪难以涉足。
一路上,两人依旧无话。车厢内只有淡淡的古龙水香气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中却一片冰冷的平静。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她倒要看看,这场酒会,究竟是何等龙潭虎穴。
到达“云顶”,车子通过森严的安保,驶入一片如同皇家园林般的区域。会所主体建筑是一栋融合了中西方元素的现代宫殿,灯火通明,气势恢宏。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陆北辰率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扶了林晚一把。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林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搭上,借力下车,然后迅速而礼貌地收回。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让她心尖一颤,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陆北辰似乎并未在意,他曲起手臂,示意她挽住。这是一个标准的、男伴对女伴的礼仪动作,但在他们之间,却充满了刻意的表演意味和无声的掌控。
林晚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结实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她必须配合他,演好这场“亲密搭档”的戏码。
两人相携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投射过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香槟的味道。在场的无一不是各界翘楚、资本大鳄、名流显贵。陆北辰的出现,自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之一。而他身边这位陌生的、容貌气质俱佳的东方女伴,更是引来了无数探究和好奇的视线。
林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这个圈子里,漂亮的女人往往被默认为是依附于权贵的点缀。她挺直脊背,下颌微抬,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打量,不卑不亢。
陆北辰显然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他从容地与迎上来的各色人物寒暄,介绍林晚时,用的是“我们‘东方韵’项目的首席艺术顾问,林晚女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位。他将她摆在了一个专业且重要的位置,而非简单的女伴。
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林晚的压力,但也将她更直接地推向了风口浪尖。不少人开始主动与林晚交谈,话题围绕“东方韵”项目、东方美学、艺术市场等展开。林晚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应对自如,她的谈吐、见识和对专业的深刻理解,渐渐让那些原本带着有色眼镜的人收起了轻视,转为真正的欣赏和探讨。
陆北辰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偶尔在她需要时补充一两句,或在她被刁钻问题困住时,用一个眼神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巧妙解围。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去了大部分明枪暗箭,却又时刻让她感觉到他那无处不在的掌控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始终涌动。
“北辰,好久不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林晚转头,看到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红光、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打扮妖娆的年轻女伴。是瑞锶银行亚太区的总裁,安德森先生,今晚酒会的主人之一。
“安德森先生,感谢您的邀请。”陆北辰与他握手,语气客气。
“这位美丽的女士是?”安德森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林晚,我们项目的首席艺术顾问。”陆北辰再次介绍。
“哦!林小姐!幸会幸会!”安德森热情地与林晚握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早就听说‘东方韵’请来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专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陆总好眼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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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带着西方式的恭维,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男人对美女的占有欲,却让林晚感到不适。她保持微笑,客气地回应:“安德森先生过奖了。”
安德森似乎对林晚很感兴趣,拉着她聊了不少关于艺术投资的话题,言语间多有试探。陆北辰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莫辨。就在这时,一个娇嗲的声音插了进来:
“安德森,你又在缠着哪位美女聊天呢?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林晚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紧!说话的是安德森的女伴,而挽着她手臂,刚刚走过来的那个女人——正是苏曼!
苏曼今晚穿了一身烈焰般的红色深v长裙,妆容精致妖娆,气场全开。她看到林晚,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冰冷的敌意,但立刻被完美的笑容所掩盖。她的目光在陆北辰和林晚挽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加灿烂,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曼迪,你来了。”安德森笑着揽过女伴的腰,对苏曼介绍道,“这位是林晚林小姐,‘东方韵’的艺术顾问。林小姐,这位是苏曼,我们品牌部的总监,也是今晚的贵宾。”
“林顾问,我们又见面了。”苏曼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笑容无懈可击,“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差点没认出来。”
“苏总监今晚才是艳压群芳。”林晚与她轻轻一握,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陆总,”苏曼转向陆北辰,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您带林顾问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待呀。安德森先生,您不知道,林顾问可是我们陆总三顾茅庐从巴黎请回来的大将,能力非凡呢!”她看似在捧林晚,实则再次强调林晚是“陆总请回来的”,暗示着特殊关系。
陆北辰神色不变,淡淡应道:“临时起意,带她来见见世面。”
安德森看看陆北辰,又看看苏曼,再看看林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哈哈一笑:“好好好!陆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来,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几人虚与委蛇地碰杯。苏曼始终紧挨着陆北辰,言谈举止间流露出一种非同一般的熟稔和亲昵,仿佛她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他身边的人。林晚则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她乐得清静,默默观察着这微妙的三角关系,心中冷笑。苏曼的敌意和挑衅,早已在意料之中。
酒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烈。林晚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圈子。她需要透透气。
洗手间里灯光璀璨,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林晚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酒意和疲惫。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难掩疲惫的自己,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戴着面具周旋的生活,何时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苏曼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看到林晚,她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真是巧啊,林顾问。”苏曼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对着镜子补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来,陆总对你还真是‘另眼相看’,这种场合都带着你。怎么,是打算让你彻底取代我的位置吗?”
图穷匕见。在无人角落,苏曼终于撕下了伪装。
林晚关上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透过镜子看着苏曼,语气平静:“苏总监想多了。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陆总带我来,自然有他的考量。至于取代……呵,位置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苏总监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苏曼补妆的手一顿,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盯着林晚:“林晚,你别太得意!别以为有陆总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个圈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谢谢苏总监提醒。”林晚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直面苏曼,目光清冷而坚定,“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看人脸色过日子。是爬是摔,各凭本事。至于为所欲为……我还没那个闲心。倒是苏总监,有时间在这里警告我,不如想想怎么把品牌部的工作做得更好,毕竟,‘东方韵’项目成功,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态度,又暗指苏曼不务正业,将个人恩怨置于工作之上。
苏曼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死死瞪着林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林晚,我们走着瞧!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说完,她狠狠剜了林晚一眼,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林晚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长长舒了一口气。与苏曼的正面冲突,迟早会来。早点撕破脸,也好过一直虚与委蛇。只是,接下来的明枪暗箭,恐怕会更加猛烈。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和妆容,重新回到宴会厅。刚走出洗手间区域,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廊道转角,一个侍应生模样的人低头匆匆走过,似乎不小心与她擦肩而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林晚感觉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那个侍应生已经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背影普通得毫无特征。
林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背对着人群,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是“鹰”!他又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在这个戒备森严的酒会上!他到底有多少眼线?!
她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小字:
【小心陆惊野。他也在。目标是你。别单独行动。—— 友】
陆惊野也在?!林晚的血液瞬间冰凉!他果然来了!目标是她?!他想干什么?在这种场合下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着整个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笑容,但在那一片繁华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她看到陆北辰正站在不远处,与安德森和几位银行家谈笑风生,苏曼像一只花蝴蝶般围绕在他身边。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短暂离开和此时的异常。
她该怎么办?立刻告诉陆北辰?不,不行!且不说他信不信,这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陆惊野反咬一口。独自离开?更危险!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跟在陆北辰身边,利用他这个“保护伞”!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揉碎,塞进手包夹层。她调整好表情,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朝着陆北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即将走到陆北辰身边时,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西装、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眼神慵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陆惊野!
他果然来了!而且是以如此高调的方式!
陆北辰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苏曼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朝陆北辰靠近了一步。
陆惊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刚刚走到陆北辰身边的林晚脸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玩味,和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隔空对着林晚,微微示意,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那一瞬间,林晚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浑身冰冷,血液倒流。
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