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野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随即被一种更喧嚣、更刻意的热闹所取代。窃窃私语声、探究的目光、以及隐藏在酒杯后意味深长的笑容,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刚刚成为焦点的中心。
他站在那里,像一头误入文明社会的野兽,优雅,慵懒,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令人不安的掠夺性。黑色丝绒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俊美得近乎邪气的面容平添几分危险魅力。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最终,如同精准的狙击枪,牢牢锁定了林晚。
那一瞬间的对视,让林晚感觉像是被冰冷的蛇信舔舐过脖颈,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撞进身后陆北辰的怀里。但一股强大的自制力让她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只是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攥住了手包。
陆北辰的反应比她更快,也更冷。在陆惊野目光投来的瞬间,他原本搭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抬起,轻轻揽住了林晚的腰侧。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亲密,力道却不容拒绝,将她半护在自己身侧。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骤然加剧,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直直地迎向陆惊野挑衅的视线。
兄弟二人,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空气仿佛被压缩,充满了火药味。
“呵……”陆惊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意味的低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无视了陆北辰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端着酒杯,迈着慵懒的步伐,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一看就非善类的随从,无声地散开,隐隐形成一种包围之势。
周围的宾客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目光在陆氏兄弟和林晚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看戏的兴奋和忌惮。这场面,可比任何商业谈判都要精彩刺激。
苏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站在陆北辰另一侧,眼神复杂地看着步步逼近的陆惊野,又嫉恨地瞥了一眼被陆北辰护住的林晚,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掐住了酒杯。
“我亲爱的哥哥,”陆惊野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虚伪的亲热,“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也能遇到你。还有……这位美丽的小姐。”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如果我没记错,是林晚,林小姐吧?巴黎一别,风采更胜往昔。”
他故意提起“巴黎”,语气暧昧,瞬间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林晚身上,猜测着她与陆家这两位权势滔天的男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关系。
林晚感觉到陆北辰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分,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吃痛。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陆惊野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陆二少,好久不见。”
她用了“陆二少”这个疏离的称呼,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
陆惊野挑眉,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深:“看来林小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旧情’了?”他刻意加重了“旧情”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北辰紧绷的下颌线。
“陆惊野。”陆北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里不是你可以胡闹的地方。”
“胡闹?”陆惊野嗤笑一声,晃着手中的酒杯,“哥哥这话说的,我可是真心来祝贺‘东方韵’项目顺利启动的。怎么,不欢迎?”他目光转向林晚,语气变得轻佻,“更何况,能再次见到林小姐这样的绝色,这一趟就值了。林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他直接向林晚发出了邀请,完全无视了陆北辰的存在。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林晚。答应,等于打陆北辰的脸;拒绝,可能直接激怒这个行事乖张的陆二少。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觉到陆北辰身上散发出的骇人寒意,也能看到陆惊野眼中那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成了这两个男人角力的中心,众目睽睽之下,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晚忽然抬起手,轻轻覆上了陆北辰揽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明确的姿态——她选择和陆北辰站在一边。
然后,她看向陆惊野,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却疏离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坚定:“谢谢陆二少的好意。不过,我今晚是作为陆总的艺术顾问出席酒会,职责在身,不便饮酒。失陪了。”
她巧妙地用工作职责作为借口,既拒绝了陆惊野,又维护了陆北辰的颜面,姿态不卑不亢。
陆惊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和……一丝被拂逆的不悦。他盯着林晚,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陆北辰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晚覆在他手背上的纤细手指,眼神复杂难辨。他再抬头看向陆惊野时,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厉:“听到了?她没空。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陆惊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阴鸷地扫过陆北辰和林晚,最终定格在林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很好。林晚,我们……来日方长。”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不再看陆北辰,转身,带着他那群随从,如同来时一样,嚣张地离开了宴会厅。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宴会厅里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却并未散去。所有人看林晚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能同时招惹陆家兄弟两位煞神,还能全身而退的女人,绝不简单。
陆北辰松开了揽着林晚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们该走了。”
林晚点了点头,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她仿佛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苏曼走上前,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不甘:“陆总,酒会还没结束,安德森先生那边……”
“你留下应付。”陆北辰打断她,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对周骁吩咐道,“备车。”
“是。”周骁立刻应下。
陆北辰迈步向外走去,林晚紧跟在他身后。她能感觉到身后苏曼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以及四周那些意味不明的注视。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陆北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戾气。林晚坐在一旁,心绪难平。陆惊野的突然出现和公然挑衅,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可以肯定,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车子行驶在回铂悦官邸的路上,窗外流光溢彩,却照不亮车内的沉闷。
良久,陆北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问她对陆惊野出现的看法?还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她斟酌着词语,谨慎地回答:“陆二少出现得很突然,目的不明。但他在公开场合如此……张扬,恐怕会对项目声誉产生不利影响。”
她避重就轻,只从项目角度分析。
陆北辰睁开眼,侧头看向她,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只对你张扬。”
一句话,点破了核心。陆惊野就是冲着她来的。
林晚的呼吸一窒,垂下眼帘:“我会小心。”
“小心?”陆北辰嗤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在他面前,小心有用吗?”
林晚沉默。她知道没用。陆惊野就是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
“他为什么会回来?”林晚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而且目标是我?”她想知道,在陆北辰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北辰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不需要理由。至于你……”他顿了顿,才缓缓道,“你是我选中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林晚心中炸开。他选中的人?动她就是动他?这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宣言?还是……更深的捆绑?
林晚的心乱了。她看不懂陆北辰。他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出手维护,他到底把她当做什么?棋子?宠物?还是……真的有几分在意?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林晚抬起头,看着陆北辰的侧脸,语气坚定,“为了项目,也为了……我自己。”
陆北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车子抵达铂悦官邸。陆北辰下车后,看着同样下车的林晚,忽然说道:“这几天,让周骁多派两个人跟着你。没事……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这是要加强对她的“保护”,也是变相的监视。
林晚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谢谢陆总。”
陆北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电梯。
林晚站在空旷的地下车库,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挺拔冷峻的身影隔绝。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艰苦的战役,浑身虚脱。
回到冰冷的公寓,反锁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回放。陆惊野危险的目光,陆北辰复杂的维护,苏曼嫉恨的眼神,还有那些宾客探究的打量……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数猎手盯上的猎物,在巨大的狩猎场上疲于奔命。
而“鹰”的警告言犹在耳。陆惊野的目标是她。今晚只是开始。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神秘号码。犹豫再三,她还是发出一条信息:
【他出现了,公开挑衅。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信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林晚放下手机,将脸埋在膝盖里。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她只能靠自己,在这黑暗的迷宫中,摸索着前行。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陆惊野站在豪华酒店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夜景,手中端着一杯猩红的酒液。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林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仿佛在触摸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身影,“你逃不掉的。这一次,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狩猎,已经开始。而猎物,还茫然不知自己已踏入更精密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