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大营，火光把天都烧红了。
这一夜，乞活军没那么多规矩。
大帅带回了十八骑重甲，带回了那个叫于栗?的鲜卑猛人，更带回了成群的牛羊。
对这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老兵来说，什么家国大义，都不如一口滋滋冒油的烤羊肉来得实在。
巨大的篝火堆旁，羊油滴进火里，炸出一团团香得要命的烟。
“来！新来的！到了这儿，肉在一个锅里盛，命在一个坑里睡！”
癞头（张邦兴）端著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头是浑浊的烈酒。
他一巴掌拍在于栗?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拍门板：
“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赖头！”
于栗?刚要接碗，旁边突然钻出个精瘦的身影，一把架住癞头的手，嬉皮笑脸：
“哎哟我的亲哥，您轻点！人家于将军是鲜卑贵胄，那是细瓷碗，经得住您这熊掌拍？
再说了，您这张脸凑这么近，再把人家吓著，以为咱这儿是阎王殿呢！”
说话的是雷恶地。
现在营里没人喊大名，上上下下都叫他“小雷”。
这货是个人才。
虽是羌人头人出身，但身段软得像面条，嘴皮子利索。（他也是人才，姚苌这边信他，符登把他当天下奇才，人非常的圆滑，总的来说历史上立场还是在苻坚这边）
上到萧云，下到火头军，没他聊不到一块去的。
周围哄堂大笑。
癞头也不恼，笑骂着虚踹了一脚：
“滚蛋！你个小雷子，有了新欢忘旧爱是吧？赶紧倒酒！”
小雷灵活地一扭腰，躲开那一脚，转身给于栗?倒了满满一碗，那谄媚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将军，别听这帮老杀才的。
以后在秦州，有啥不知道的尽管问我小雷。
这方圆几百里，耗子洞有几个口我都知道。”
于栗?原本还有些拘谨。
毕竟鲜卑人和汉人、羌人积怨已久。
但看着眼前满脸伤疤却笑得真诚的癞头，看着滑头却热络的小雷，那种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这不是雇佣的买卖关系，这是袍泽。
他不再端著架子，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痛快！谢赖头哥！谢雷兄弟！”
“好！！”
周围的老兵齐声喝彩，油腻的大手拍得啪啪响。
酒肉穿肠过，今晚不分胡汉，只认兄弟。
次日清晨。
宿醉未消的于栗?被带到了校场。
在这里，他看到了秦州真正的强大。
没有喝骂，没有喧哗。
几千名乞活军老卒，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寒风里。
铠甲是旧的，甚至不少还带着修补的痕迹；脸是糙的，满是西北的风霜。
但几千人列阵，竟然没有一丝杂音，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那种沉默，比喊杀声更压人。
萧云站在点将台上，指著这支方阵，声音平淡：
“这就是我的腰胆。
他们可能不懂什么骑射，也不会花哨的刀法。
但只要我大旗指哪，前面就算是刀山，他们也敢用胸膛去撞。”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于栗?看着那些冷冽如刀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对“流民帅”的轻视，彻底碎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主公。
“大帅，我去学堂了。”
少年握紧拳头，那是武人遇到明主的狂热：
“给我一年。那些娃娃，我会把他们练成比这帮老兵更狠的狼！”
两日后，刺史府书房。
城西的校场泥地里，于栗?正吼得嗓子冒烟。
萧云是下了血本的，把秦州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百匹战马，全拨给了幼军学堂。
于栗?没把这群半大的狼崽子当孩子看。
他是在按鲜卑具装禁卫的标准，把这群还没长大的娃娃，往世间最骁勇善战的鲜卑具装骑士上练。
骑术、马槊、重甲耐力，摔断了骨头接上继续练，哭出声的没饭吃。
这期幼军是未来秦州军团的脊梁，日后无数的骁将辈出，那些纵横天下、令胡虏闻风丧胆的黑槊甲骑核心将帅，大多都出自这期幼军。
而就在这打熬筋骨的节骨眼上，萧云等来了那阵“东风”。
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在大雪落下前，敲开了府门。
书房内，炉火正旺。
萧云拆开那封用明黄丝绢包裹的密信。
那是苻坚的亲笔。
字迹狂草，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陇右之事，卿自决之！朕只要这大秦的旗帜，还在陇山上飘着！”
紧接着，是一份正式诏书。
朱砂大印红得刺眼。
萧云扫了一眼上面的官衔，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
“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镇西大将军、秦州牧、天水郡公。”
够了。
使持节，意味着他有权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先斩后奏——这是杀人的刀。
秦州牧，意味着他在法理上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王——这是杀人的理。
有了这几行字，那个赖在略阳郡不听调遣的太守王广，就不再是同僚，而是抗命的下属。
他不再只是有名义上的监督权，他拥有了任免生杀大权。
“来人。”
萧云将诏书随手扔在桌案上。
门推开，癞头和李二狗大步走入，一身甲胄，腰悬环首刀，杀气腾腾。
萧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方阴沉的天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去乞活军里挑一百个锐士，都要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手。
把小雷也给我叫上——这小子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带着有用。”
说到这，萧云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再去趟学堂，让于栗?抓紧来找我报到。
告诉他，本帅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癞头兴奋地搓手：“好嘞！这就去叫他来！”
“等一下。”
萧云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你安排人去库房里，找几十件读书人穿的宽大儒袍，我有大用。”
“啊？宽大儒袍？”
癞头和李二狗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那张饱经风霜的粗脸，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癞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便秘的表情：
“大帅，咱们营里都是帮只会砍人的粗胚，哪有什么读书人啊？这衣服找来了给谁穿？给二狗穿那不成了猴子戴冠了吗？”
“放屁！”萧云笑骂一声，瞪了他一眼，“我让你找衣服，我让你找读书人了吗？”
“可是”癞头还想争辩。
萧云脸色一板，却掩不住眼底的戏谑：
“可是什么？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让你找你就找，哪那么多废话！”
见癞头缩了缩脖子，萧云这才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山人自有妙计。赶紧去办，少一件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您是大帅您说了算！”癞头也不敢再问，拉着李二狗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萧云转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略阳”二字上，声音低沉：
“咱们这次去略阳，是去跟王太守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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