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的秋风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呼啸著卷过枯黄的荒原。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肃杀。
萧云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身边那十八骑铁甲森森的身影,最后落在身旁那名年轻小将身上。
他随手解下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铜牌,也不回头,手腕一抖,铜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黄的弧线,带着破风声向后飞去。
“接着。”
于栗?眼疾手快,探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摊开掌心一看,只见铜牌上篆刻着两个古朴的隶书——屯长。
少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虽然是逃难而来,但那是带着十八骑具装重甲的家底投奔的。
他是鲜卑贵种,自幼弓马娴熟,这区区管百十号人的屯长,对于他这一身自负的武艺和背后的重骑来说,确实有点寒碜,甚至像是一种羞辱。
“怎么?嫌官小?”
萧云放慢了马速,侧头看他。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洞穿少年的心肺。
“不敢。”
于栗?深吸一口气,把铜牌揣进怀里,手按在腰间的长槊上,下巴却扬得老高,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只要能杀胡虏,给大帅当个马前卒也干得。
“马前卒?
萧云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指向了前方秦州城那巍峨的轮廓,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凝重:
“我在城里专门圈了块地,不惜重金建了个‘幼军学堂’。里头养了数千名良家子,还有那些阵亡将士留下的遗孤。
这帮孩子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才刚过马镫高,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于栗?一愣,显然没料到大帅会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兵。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萧云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些步伐沉稳、沉默行军的乞活军老卒,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帮老兄弟,一个个肩膀宽厚、下盘极稳,步战个顶个是好手。
可他们的骨头都定型了,习惯也改不了了。
这时候再让他们上马学骑射,学那些精细的控马术,颠都能把骨头颠散架了,练不出来的。”
说到这,萧云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于栗?的双眼,一字一顿:
“我缺的是能把骑术刻进这帮崽子骨头里的教头!你是鲜卑人,骑马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血管里流着风的野性。
这屯长的牌子只是个见面礼,我要你做的,是这学堂的‘骑兵总教习’。”
于栗?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那一丝轻视瞬间收敛。
“这活儿我接了。”
“别急着接。”
萧云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狡黠与霸气:
“我萧云用人,从来不讲门第资历,只看本事。
咱们定个规矩:你给我练出五十个合格的骑卒,这屯长你坐实;你能练出五百个成建制的骑兵,我升你做曲侯;哪天你要是能给我拉出一支三千人的铁骑,能跟那天下的精锐正面硬撼”
萧云扬起马鞭,指了指头顶苍茫的天穹:
“这将军的印信,我现在就给你备着。你能练多少人,我就给你多大的官。这买卖,上不封顶,你敢做吗?”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有火焰在瞳孔中燃烧。
在这个讲究门阀出身、讲究论资排辈的乱世,这种“按人头封官、凭本事吃饭”的豪气,简直太对武人的胃口了!
“痛快!”
于栗?在马上猛地抱拳,甲叶碰撞铿锵作响,声若洪钟,震得路边枯草瑟瑟发抖:
“大帅给马,不出三年,某定练出一支不输给在下族人的精兵!若食言,提头来见!”
“好!要的就是这股狂劲!”
萧云大笑一声,心情大畅。晓说宅 免沸悦黩
搞定了这头潜力无限的小老虎,也就等于搞定了秦州未来二十年的骑兵根基。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干燥的路面,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于栗?刚逃出来的关中局势上。
这一聊,萧云才发现自己捡到的不光是一员猛将,更是一份价值连城的战略情报。
“大帅,您不在那边,是真不知道姚苌现在有多难受。”
于栗?提到那个背主自立的旧主,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那老羌贼是真缺粮缺疯了。
前阵子杏城那块骨头太硬,他死伤惨重才啃下来。
结果那老贼气急败坏,进城后竟然直接下令屠城。为了省那点口粮,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杀得渭水都红了”
“屠城”
萧云握著缰绳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虽然早知乱世人命如草芥,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胸口依然像堵了一块大石,闷得慌。
“还不止这些。”
于栗?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著什么极大的秘密:
“大家都以为前将军窦冲完了,其实这老泥鳅还在山里钻着呢!
虽然日子过得苦,吃草根啃树皮,但时不时就冲出来咬姚苌一口,断粮道、烧辎重、杀落单,烦得姚苌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脑袋搬家。”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少年抬手指向东方,那个方向是长安,是曾经的帝都,如今的修罗场:
“最要命的是西燕。
慕容冲虽然死了,但他带出来的那四十万鲜卑人根本没走远!
这帮人就在长安附近盘著,像团巨大的乌云压在那儿。
四十万张嘴要吃饭,四十万把刀要杀人。
姚苌为了防着他们回马枪,把精锐主力全钉在东边和北边,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萧云听完,勒马驻足。
战马不安地喷著响鼻,萧云却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陇山深秋冰冷的空气,让那股凉意直冲肺腑,原本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关中战略图。
“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萧云眼中精光闪动,喃喃自语,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冷:
“他这是吃撑了,不消化,动弹不得啊。”
之前他一直按兵不动,最大的顾虑就是姚苌这只疯狗会趁虚而入搞偷袭。
现在看来,姚苌这哪里是猛虎,分明就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四周都是猎枪的病猫!
既然这头恶狼被几条铁链子锁住,无力西顾。
那么,一直压在萧云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挪一挪了。
“大帅,咱们是不是要趁机出兵打姚苌?”于栗?见萧云神色变化,一脸兴奋,手里的马槊都要按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关中去。
“打姚苌?不急。”
萧云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东方收回,投向了秦州的腹地——南方。
那里的山峦起伏,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霾。
“狼进不来,正好关起门来打狗。”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语速极快,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回城后,立刻拟一份密奏,加急送往南安行在,呈报天王!
把关中这些情报一字不落都报上去!”
萧云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报捷,更是去告状,去讨要一道“皇命”。
外界看他萧云是坐拥陇右的土皇帝,威风八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秦州刺史当得有多憋屈。
“秦州一共就这三个郡”
萧云在心中默默盘算著那点可怜的家底,每算一个,眼中的寒意就深一分:
脚下的天水郡,那是咱们打下来的基本盘,固若金汤,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南边的武都郡,那是盟友杨定(仇池公)的地盘。
虽然名义上归秦州管,但那是人家的后花园,只能算是半个自己人,根本插不进手。
可偏偏就在眼皮子底下,在天水和武都中间,还卡著最后一个略阳郡!
那个略阳太守王广,占著朝廷的城池,捏著兵马粮草,平日里对他这个刺史“听调不听宣”,甚至暗中和姚苌眉来眼去,简直就是个国中之国,听说还曾自封为秦州刺史。
以前是为了防备姚苌,怕逼反了他导致内乱,萧云才一直捏著鼻子忍。
“这秦州三郡,必须都归我管。”
萧云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向秦州城廓。
秋风中传来他冰冷彻骨的声音,仿佛是对那个不知死活的略阳太守最后的宣判:
“有些人既然不想体面,那本帅就帮他体面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