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慢。
陇山的风硬,吹在脸上像刀刮。
队伍拉成长蛇,除了满载粮食的大车,最扎眼的就是那浩浩荡荡的“人牲”。
一万多俘虏,男的戴木枷,女的和娃被绳子串成串。
在乞活军的横刀下,麻木地往南挪,脚下的草鞋被冻土磨得稀烂。
雷恶地骑着匹矮脚马,缩著脖子,像只鹌鹑一样贴在张邦兴身边。
他不敢往萧云跟前凑,那尊神煞气太重。
“张将军,嘿嘿,老哥?”
雷恶地左右瞄了瞄,从怀里摸出两颗核桃大的圆球,趁没人注意,滑进张邦兴手里:
“天寒地冻的,您受累。
这是西域来的‘缠丝玛瑙’,盘了三年才这么润。
您拿着暖暖手。”
张邦兴一掂,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确实是好东西。
他斜眼瞥了这胖子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雷胖子,挺会来事啊。怎么?怕大帅回去宰了你?”
“哪能啊!大帅那是活菩萨!”
雷恶地打了个激灵,赶紧竖大拇指,脸上的肥肉堆起谄媚的笑: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老哥,您是心腹,透个底。大帅说让我当‘义从’,这事儿稳吗?”
张邦兴把玛瑙珠往怀里一揣,用铁骨朵敲了敲马鞍,也没藏着掖着:
“稳不稳,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后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
“看见没?在咱们秦州,人分三等。”
“大帅和咱们这些老兄弟,那是人。
后面那些刚抓的,那是‘牲口’。”
“至于你”
张邦兴上下打量了雷恶地一眼,嘿嘿一笑:
“你现在,算是半条‘狗’。
“狗?”
雷恶地脸皮抽了抽。
“别嫌难听。
这乱世,能给强人当狗,是福分。”
张邦兴凑近了点,声音压低,透著股狠劲:
“当好了,有肉吃,有女人睡,还能像我一样封妻荫子。
要是当不好嘿嘿,昨晚上那粮仓里的坑,还没填满呢。”
雷恶地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昨晚那帮杀红眼的辅兵,是他的噩梦。
他赶紧把头点得像捣蒜:
“当狗好!当狗好!汪!汪汪!”
张邦兴被这货逗乐了。
刚想再损两句。
“报——!!!”
急促的马蹄声碎了沉闷。
一名斥候从侧翼飞驰而来,脸色古怪得很。
“吁!”
斥候冲到近前,连汗都顾不上擦:
“报张将军!侧翼黑石谷方向,有情况!”
“姚苌的追兵?”张邦兴眼神一厉,手里的铁骨朵瞬间握紧。
“不像。”
斥候摇摇头,语气里带着股见了鬼的难以置信:
“是一支小股骑兵,看打扮像鲜卑人,也就十几骑。但这帮人有点邪门。”
“咱们一什的红甲兄弟上去盘道,结果”
“结果怎么了?被宰了?”
张邦兴眉头一皱。
“没没死人。”
斥候吞了口唾沫,一脸羞愧:
“但比死人还丢人。人家连刀都没拔,领头那个少年,就用槊杆子左右一扫,咱们的兄弟就像稻草人一样全飞出去了!”
“啥?少年?”张邦兴瞪大了眼,“你们让个娃娃给收拾了?”
“是那娃娃看着顶多十八九,嘴上毛都没长齐。
斥候比划着,眼里还带着惊恐:
“骑匹黑马,手里那根马槊长得吓人。他没下死手,把人扫下马就停了,还在马上冲我们笑,那架势狂得没边了!”
“没下死手?狂得很?”
张邦兴愣住了。
在这陇山地界,两军相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没跑?”
“没跑。”
斥候点头,“就横槊立马堵在谷口。说是”
斥候顿了顿,看向刚刚策马赶来的萧云,大声禀报:
“说是久仰秦州萧大帅威名,特来求见!”
萧云勒住战马。
那一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有点意思。”
萧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传令前军戒备,别轻举妄动。”
萧云一夹马腹,红袍翻飞,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顶级猎物的光芒:
“走,随本帅去会会这位少年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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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谷口。
两山夹缝,穿堂风吹得呜呜响。
萧云策马赶到时,勒住缰绳,眉毛挑了一下。
挡在路中间的,仅仅十八骑。
十八骑静立风中,宛如十八尊浇筑的黑铁雕塑。
他们清一色身着鲜卑制式的冷锻玄铁扎甲,黑色的甲叶细密如鱼鳞,层层叠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冷乌光。
头顶是带有垂肩顿项的黑铁兜鍪,狰狞的兽面覆脸早已拉下,将整张脸严丝合缝地遮住。
在那冰冷的铁面具后,只在眼窝处留出两道缝隙,那后面是一双双冷漠如冰、毫无生气的眸子,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面对萧云身后数千杀气腾腾的乞活军,这十八个人纹丝不动。
马不衔枚,人语不闻。
连马尾巴被风吹得乱卷,马蹄子都没挪半寸。
这是把骑术练进骨头里了。
队伍最前方,横槊立马的,正是那个斥候口中的“娃娃”。
萧云眯眼打量。
一身做工考究的冷锻玄铁扎甲,胯下神骏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得夸张的漆黑马槊。
那槊杆足有丈八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大帅,这小子扎手。”
张邦兴护在萧云身侧,手里的铁骨朵攥出汗了:
“看这架势,是鲜卑贵族。”
萧云抬手止住张邦兴,独自策马向前,在十步外停下。
“本帅萧云。”
他平静地看着那黑甲少年:
“拦路?要是劫道,你这十几个人不够我儿郎塞牙缝。要是寻死,本帅成全你。”
对面的少年也在打量萧云。
他的目光扫过萧云身上的明光铠,又扫过后面那些的甲具精良的亲兵。
面甲后,那双眼睛里的傲气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亮光。
“咔哒。”
少年推起面甲。
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微糙,却轮廓如刀削般英俊的脸。
看年纪,顶多十七八岁,却透著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某乃代郡鲜卑人。”
少年声音清朗,中气十足,面对数百甲士连眼皮都没眨:
“听闻大秦护羌校尉在此,特来投军。”
“投军?”
张邦兴愣了,这哪有拦路投军的?
“为何?”萧云不动声色。
少年把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我带着族里十八个兄弟,本来是在姚苌那混口饭吃。”
说到“姚苌”,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恶心,像踩了狗屎:
“但那独眼龙不是个东西。打仗没本事,杀起老百姓来倒是凶得很。前些日子攻破几个坞堡,他下令屠城,连妇孺都不放过。”
少年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我虽是鲜卑人,是拿钱卖命的武夫。但我这杆槊,造价百金,是用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
“用来捅老百姓的心窝子?脏了我的手。”
“我去找那边的头人理论,让他别跟着姚苌造孽。那老东西骂我不懂事。我一气之下,宰了那个督战官,反了。”
说到这,少年看向萧云,眼神变得热切:
“我本来想回代郡老家。路过此地,正好看到大帅的兵马。”
他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带着几万石粮食,带着这么多俘虏,队伍不乱。杀气重,却不散。这是讲规矩的精兵。”
“我这人挑剔。一身武艺,得卖给识货的英雄。”
少年猛地一抱拳,甲叶撞击,清脆作响:
“大帅若是不嫌弃我们人少,我愿带这十八骑,做个马前卒!”
萧云静静听着。
鲜卑人。代郡。黑槊。
萧云心头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他忍住心头的狂喜,脸上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指了指少年手中那杆漆黑的长槊:
“口气不小。既要投奔,总得有名号。”
“报上名来。”
少年闻言,挺直腰杆。
山风卷起他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炬,朗声喝道:
“代郡,万忸于氏——”
“于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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