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黄土道。
几杆崭新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的官衔晃眼—— “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牧”、“天水郡公”。
这排场够大。
尤其是那根八尺长的竹杖,顶端缀著三重牦牛尾,那是天王亲临、生杀予夺的象征。
但旗下的队伍,怎么看怎么别扭。
一百名眼神凶狠的铁甲亲卫簇拥著五十多号“文官”。
但这群文官一个个膀大腰圆,宽大的儒袍被腱子肉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横冲直撞,满身的匪气根本压不住。
走在最前列的,更是极品。
萧云一身崭新绯红官袍,腰束玉带。
人是挺拔,但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总觉得那是借来的戏服。
他的大手总是下意识摸向腰间空荡荡的玉带——那里原本挂著横刀。
左边,癞头穿了身惨绿色的参军袍。
那肚子把袍子撑得像个要炸的粽子。
他手里捏著把折扇,粗糙的大手稍一用力,扇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右边,于栗?。
这位鲜卑少年眉目如画,穿一身雪白长史袍,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
但他现在的脸色比杀人还难看。
跟癞头这种丑汉并排,这“美女与野兽”的组合,怎么看怎么像个被强抢来的戏班子头牌。
略阳城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别说那种出城三十里相迎的规矩,连面欢迎的旗都没打。
城楼上,守军趴在垛口上指指点点,哄笑声肆无忌惮。
过了许久,侧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匹瘦马载着个满脸傲气的偏将晃出来。
那偏将来到萧云马前十步,没下马,只是用马鞭虚虚拱了拱手,鼻孔朝天:
“哟,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萧州牧吧?”
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神戏谑:
“实在对不住。
太守大人本来要亲自迎的。
可不巧,城西大营的马圈塌了,大人亲自督工修马圈去了。
实在是抽不开身。”
修马圈比迎接持节都督重要?
这是把萧云的脸往地上踩。
癞头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于栗?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寒光一闪,手按在了马鞍下藏着的刀柄上。
偏将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光扫过癞头和于栗?,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萧州牧,咱们略阳虽是边塞,也讲究个礼数。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他指著癞头和于栗?,回头冲城上喊:
“弟兄们快看!古人说‘沐猴而冠’,我今儿算是开眼了!”
“瞧瞧!有长得像杀猪的,还有长得像兔儿爷的!
穿上官袍也不像个官,这分明是哪里来的草台班子进城唱戏来了!哈哈哈哈!”
城楼上哄堂大笑,口哨声、下流话如潮水般涌来。
“那小白脸,给爷唱个曲儿?”
“这帮土包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羞辱如毒刺。癞头手里的折扇已经被捏成了麻花。
于栗?更是羞愤欲死,身为鲜卑贵胄,他何曾受过这种戏子般的羞辱?
他身子猛地前倾——
“哎——”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萧云面带微笑,力道却稳如泰山,硬生生把即将暴走的少年按了回去。
“让将军见笑了。”
在漫天的嘲笑声中,萧云不但没气,反而低下头,拙劣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语气卑微:
“本官出身草莽,手下弟兄都没读过书。
这位于长史年少,不懂规矩;那个李参军长得确实寒碜了点本想着既然做了官,总得有个官样,这才置办了行头。
没想到画虎不成反类犬,让弟兄们看笑话了。”
偏将见这位握着生杀大权的都督如此窝囊,心中最后一点戒备也没了。
他笑够了,一脸鄙夷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太守大人还在府里等着呢,进去吧!”
“记住了,进城别乱跑。
略阳百姓没见过世面,万一以为是耍猴的来了,把路堵了,太守大人脸上也不好看!”
轰隆隆——
吊桥落下。
萧云直起身,脸上依然挂著那副憨厚讨好的笑,轻轻踢了踢马腹。
“多谢将军提醒。走。”
队伍被带到城西那处破败的旧军营前。
这里不仅破败,空气中除了霉味,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洗不净的暗红色腥气。
墙角的荒草疯长,像是在掩盖著什么。
“萧州牧,请吧。”
偏将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这处随时可能塌房的院子,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笑容。
“怎么?嫌破?”
偏将居高临下地看着癞头,又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萧云,突然嘿嘿一笑:
“萧州牧,其实我们太守大人给您安排这儿,那是把你当恩人看呢。”
“恩人?”
癞头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帮氐族贵族的脑回路。
“萧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偏将压低了身子,凑近萧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亲热劲,却字字带刺:
“之前,萧大人率领乞活军攻打上邽,破城之日,是不是在太守府里,顺手宰了一位穿着投降羌贼的大官?”
萧云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
“攻城拔寨,刀下亡魂多了去了。怎么?那软骨头是王太守的人?”
“哎哟,那哪是普通人啊!”
偏将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夸张至极,眼中却全是嘲弄:
“萧大人,您砍的那位,正是我们太守大人的亲哥哥——前任秦州刺史,王统!”
“什么?!”
周围的乞活军老兵们脸色骤变,手纷纷按在了刀柄上,空气瞬间凝固。
误杀了现任地头蛇的亲哥哥?而且还是前任封疆大吏?这可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癞头更是冷汗都下来了,心想怪不得这孙子这么嚣张,原来是有杀兄之仇在这儿等著!
然而,偏将却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样子,反而冲著萧云拱了拱手,一脸“真诚”的感激:
“太守大人说了,这件事,必须要好好谢谢萧大人!”
“我那不成器的哥哥王统,身为大秦刺史,却没骨气,面对姚苌那羌狗竟然不战而降。
要是他还活着了,我们天水王氏百年的忠烈名声,就被这颗老鼠屎给毁了!”
偏将狞笑着,看着萧云,像是在看一把好用的刀:
“幸亏萧大人手快,破城之时一刀就把他给剁了!
替我们王家清理了门户! 帮太守大人除掉了这个家族败类!”
这番话,听得让人脊背发凉。
亲哥被杀了,他不悲伤,反而感谢凶手帮家族保全名声。
紧接着,偏将话锋一转,图穷匕见,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不过嘛”
他直起身子,眼神变得无比轻蔑,像是在看一个用完即弃的夜壶:
“既然前任刺史这个‘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已经死了,那这秦州刺史的位置,按理说,自然该由对大秦忠心耿耿、手握重兵的王广大人来接任。”
不过呢,天王的心,我们猜不透,不重用自己人,用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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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纯畜生,符坚还没死的时候,就去找他哥要夺秦州刺史职位,他哥一激动投降了,这也是天水一开始在姚苌手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