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未散,马蹄声已经贴到了脸上。
“刀车!堵住它!!”
废墟后面,几十名身披重札甲的秦军精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死命推著三辆早已备好的“塞门刀车”,轮毂碾著碎石,轰隆隆地撞向那个洞开的缺口。
那是几堵装着轮子的铁墙。
厚重的实木车架上,数十把锋利的长刀像刺猬一样向外炸开,寒光森森,瞬间把城门洞塞得严丝合缝。
前锋的羌族骑兵根本刹不住。
“噗嗤——轰!”
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连悲鸣都没发出来,就在惯性的裹挟下,一头撞在了刀车上。
长刀贯穿马胸,巨大的冲击力让几千斤重的刀车猛地向后一挫,木屑崩飞。
车后,几十个秦军甲士用肩膀死死顶住车辕,脚后跟蹬进土里,硬生生扛住了这记“肉锤”。
骑兵废了。
骑兵被尸体堵在外面。
姚硕德冷冷挥手:‘陷阵营,上。(老朋友,秦州就是他丢的)
后排的羌兵像疯狗一样,操起大斧和长钩,踩着前面还在抽搐的死马,红着眼扑上来。
隔着这道带刺的铁墙,肉搏战开始了。
“当!当!当!”
羌兵的大斧疯狂劈砍车架,火星四溅;挠钩甩进来,死死咬住车辕,十几个人喊着号子往外拖。
“捅!!”
车后的秦军从刀刃缝隙里刺出长矛。
不需要瞄准,缝隙外面全是肉。
每一次刺出,矛尖都带着血阻;每一次收回,都挂著碎肉。
“顶住!别退!”
一名秦军什长的铁面具被砍裂了,半边脸血肉模糊。
他根本顾不上擦,肩膀上的甲片被车辕磨得变形,但他就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这是真正的绞肉机。
城门洞太窄了,只能容纳几辆车。
尸体堆积得太快,双方士兵不得不踩在烂肉和滑腻的肠子上厮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低洼处积成一个个血潭,一脚踩下去,血水能没过脚面。
与此同时,头顶上也崩了。
“门破了!秦狗顶不住了!”
城下的羌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发了疯一样往云梯上涌。原本还是试探,现在是不计代价的狂攻。
城头守军不得不分兵去堵城门,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线瞬间被扯烂。
一个个羌族死士咬著刀翻上垛口。长矛阵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互砍。
一名秦军老卒刚砍翻眼前的敌人,侧面一把钩镰枪伸过来,直接勾断了他的腿骨。他身子一歪,两把胡刀紧跟着剁碎了他的肩膀。
没阵型,没指挥,只有喘息和挥刀。
徐嵩站在城楼中央。
脚下的城门在颤抖,刀车在哀鸣,城头的防线像被洪水泡烂的堤坝,正在一块块往下掉。
他没动,也没喊。
他只是用那块战袍残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里那把卷刃的战刀。
这一战,到头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钉在了远处那杆明黄色的后秦龙旗上。
那是姚苌的位置。
“老伙计。”
徐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那是当年天王赏的。
“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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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内院。
外面的厮杀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听着发闷,像沉雷。
桌案上,那只青瓷碗里的汤面微微震颤,泛起一圈圈细纹。
“阿娘,好吵。”
五岁的稚童缩在母亲怀里,手里攥著那只脏兮兮的布老虎,小脸吓得煞白,眼睛不住地往窗户那边瞟。
苏氏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这位出身扶风名门的女子,此刻一身缟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硬挤笑容,因为挤不出来。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孩子嘴角的糕屑,声音很轻,怕惊著什么似的:
“喝了这碗甜汤,睡一觉。等睡醒了,阿爷就来接咱们去没人的地方玩。”
那碗汤加了蜜,很稠,但这掩盖不住底下那股子刺鼻的苦杏仁味。
孩子不懂,他信任娘亲。
他凑过去,大口喝下。蜜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孩子眯起眼,嘴角挂著一丝满足的笑:
“阿娘,甜就是有点苦。”
“苦是为了甜。”苏氏轻声说,手却死死抓着衣角,指甲都要折断了。
没过多久。
“阿娘我困”
孩子手里的布老虎“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双原本澄澈的大眼睛慢慢阖上,呼吸变得急促,又慢慢变得微弱,最后,软软地倒在了母亲怀里。
身子还是热的,只是不动了。
苏氏没哭。
她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帮孩子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又把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毒汤一饮而尽。
没有犹豫,没有回味。
苏氏抱着那具逐渐变凉的小小身躯,缓缓在榻上躺下,侧过身,像平时哄睡一样,轻轻拍著孩子的后背。
这一刻,外面的撞门声、惨叫声似乎都远了。
她看着帐顶,意识开始模糊,嘴角反而真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
“徐郎,妾身把孩子带走了。”
“咱们一家子干干净净地上路。”
悲剧不只在太守府。
前衙,户曹。
平日最抠门的老吏,此刻看着满屋堆积如山的黄册——那是全城百姓的命根子,羌人抓奴隶、征税全靠这个。
他没废话,直接把火把扔进了淋满油的卷宗堆。
“轰!”
火窜房梁。老吏没跑,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端端正正坐在火海里,等著被烧成灰。
城西,官仓。
几千石军粮堆得像小山。
运不走了。
“砸缸!点火!!”粮官红着眼吼。
十几名伙夫抱起库房角落的火油坛子,狠狠砸在粮垛上。
刺鼻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火把紧跟着扔了进去。
“轰!”
干燥的陈米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房梁舔上了天,整个粮仓瞬间成了一座火炉。
“吃!老子让你们吃灰!”
市井,铁匠巷。
打铁声停了。
满脸横肉的老铁匠把老婆闺女塞进后院地窖,搬来半盘磨盘死死压住盖板。
“别出声。”
安顿好家里,他拎起那把十来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膀子堵在巷口。
旁边是隔壁卖肉的屠户,围裙上全是陈年猪油,手里提着两把剔骨尖刀。
后面还缩著个私塾先生,手里抓着把断剑,腿抖得像筛糠,但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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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厮杀声熄了。
徐嵩身边的亲兵死绝了。
他身中数箭,左腿被矛扎穿,全靠那把卷刃的战刀拄着地,才没跪下。
“要活的!”
一群羌族力士扑上来。
徐嵩想横刀自刎,手腕被重锤砸中,刀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几只粗手将他死死按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最高的城楼上。
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姚苌下马,踩着满地血水上了城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垛口边、半个身子悬空的徐嵩。
“徐嵩。”
姚苌用马鞭指著城下那座正在燃烧的炼狱:
“看看这火,听听这惨叫。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为了那点狗屁忠义死撑,这满城百姓本可以不死。是你害死了他们。”
徐嵩被迫跪着,但脖子梗得像铁。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姚苌的靴子上。
“一群西戎野狗,也配谈百姓?”
姚苌脸皮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徐嵩这杆旗若是能降,比杀一万人有用。
“朕敬你是条汉子。”姚苌俯下身,“苻坚败了,大秦气数尽了。你只要点个头,这杏城太守还是你的。如何?”
徐嵩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笑得姚苌心里发毛。
“姚苌。”
徐嵩声音嘶哑,像磨砂纸:
“当年你在陇右像条丧家犬,是谁收留你?是天王!”
“把你当亲兄弟,封你做龙骧将军,那是何等恩义?如今天王不过一时受挫,你不思报恩,反而趁火打劫!”
“你也配称帝?你就是个背后捅刀子的家奴!!”
“住口!!”
姚苌被戳中了肺管子,伪善的面具撕了个粉碎,变得狰狞无比。
“天王还没死呢!!”
徐嵩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像是夜枭的啼鸣:
“只要天王还在,这大秦的魂就在!姚苌,你等著!天王迟早会回来,把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碎尸万段!!”
“我先走一步,在地下睁着眼,看你九族被灭!!”
“找死!!”
姚苌暴怒,杀意再也压不住。
“扔下去!!”
两名力士猛地一推。
徐嵩身体腾空。
下坠的风声里,他没有惨叫。他最后一次努力扭过头,看向南面。
那是长安。
“砰!”
一声闷响。
徐嵩重重摔进城墙根下那片厚厚的烂泥里。那里混合著百姓的碎肉、黑血,还有冰冷的泥浆。
他没立刻断气。
四肢摔得稀烂,但他依然倔强地睁着眼,看着天。
头顶上,那面刚刚被姚苌一刀斩断的“秦”字战旗,像只断了翅膀的黑鹰,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不偏不倚。
正好盖在了徐嵩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像是一块裹尸布,替他遮住了这满城的惨状。
杏城,破。
徐嵩,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