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殉国(1 / 1)

烟尘未散,马蹄声已经贴到了脸上。

“刀车!堵住它!!”

废墟后面,几十名身披重札甲的秦军精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死命推著三辆早已备好的“塞门刀车”,轮毂碾著碎石,轰隆隆地撞向那个洞开的缺口。

那是几堵装着轮子的铁墙。

厚重的实木车架上,数十把锋利的长刀像刺猬一样向外炸开,寒光森森,瞬间把城门洞塞得严丝合缝。

前锋的羌族骑兵根本刹不住。

“噗嗤——轰!”

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连悲鸣都没发出来,就在惯性的裹挟下,一头撞在了刀车上。

长刀贯穿马胸,巨大的冲击力让几千斤重的刀车猛地向后一挫,木屑崩飞。

车后,几十个秦军甲士用肩膀死死顶住车辕,脚后跟蹬进土里,硬生生扛住了这记“肉锤”。

骑兵废了。

骑兵被尸体堵在外面。

姚硕德冷冷挥手:‘陷阵营,上。(老朋友,秦州就是他丢的)

后排的羌兵像疯狗一样,操起大斧和长钩,踩着前面还在抽搐的死马,红着眼扑上来。

隔着这道带刺的铁墙,肉搏战开始了。

“当!当!当!”

羌兵的大斧疯狂劈砍车架,火星四溅;挠钩甩进来,死死咬住车辕,十几个人喊着号子往外拖。

“捅!!”

车后的秦军从刀刃缝隙里刺出长矛。

不需要瞄准,缝隙外面全是肉。

每一次刺出,矛尖都带着血阻;每一次收回,都挂著碎肉。

“顶住!别退!”

一名秦军什长的铁面具被砍裂了,半边脸血肉模糊。

他根本顾不上擦,肩膀上的甲片被车辕磨得变形,但他就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这是真正的绞肉机。

城门洞太窄了,只能容纳几辆车。

尸体堆积得太快,双方士兵不得不踩在烂肉和滑腻的肠子上厮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低洼处积成一个个血潭,一脚踩下去,血水能没过脚面。

与此同时,头顶上也崩了。

“门破了!秦狗顶不住了!”

城下的羌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发了疯一样往云梯上涌。原本还是试探,现在是不计代价的狂攻。

城头守军不得不分兵去堵城门,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线瞬间被扯烂。

一个个羌族死士咬著刀翻上垛口。长矛阵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互砍。

一名秦军老卒刚砍翻眼前的敌人,侧面一把钩镰枪伸过来,直接勾断了他的腿骨。他身子一歪,两把胡刀紧跟着剁碎了他的肩膀。

没阵型,没指挥,只有喘息和挥刀。

徐嵩站在城楼中央。

脚下的城门在颤抖,刀车在哀鸣,城头的防线像被洪水泡烂的堤坝,正在一块块往下掉。

他没动,也没喊。

他只是用那块战袍残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里那把卷刃的战刀。

这一战,到头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钉在了远处那杆明黄色的后秦龙旗上。

那是姚苌的位置。

“老伙计。”

徐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那是当年天王赏的。

“该上路了。”

-----------

太守府,内院。

外面的厮杀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听着发闷,像沉雷。

桌案上,那只青瓷碗里的汤面微微震颤,泛起一圈圈细纹。

“阿娘,好吵。”

五岁的稚童缩在母亲怀里,手里攥著那只脏兮兮的布老虎,小脸吓得煞白,眼睛不住地往窗户那边瞟。

苏氏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这位出身扶风名门的女子,此刻一身缟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硬挤笑容,因为挤不出来。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孩子嘴角的糕屑,声音很轻,怕惊著什么似的:

“喝了这碗甜汤,睡一觉。等睡醒了,阿爷就来接咱们去没人的地方玩。”

那碗汤加了蜜,很稠,但这掩盖不住底下那股子刺鼻的苦杏仁味。

孩子不懂,他信任娘亲。

他凑过去,大口喝下。蜜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孩子眯起眼,嘴角挂著一丝满足的笑:

“阿娘,甜就是有点苦。”

“苦是为了甜。”苏氏轻声说,手却死死抓着衣角,指甲都要折断了。

没过多久。

“阿娘我困”

孩子手里的布老虎“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双原本澄澈的大眼睛慢慢阖上,呼吸变得急促,又慢慢变得微弱,最后,软软地倒在了母亲怀里。

身子还是热的,只是不动了。

苏氏没哭。

她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帮孩子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又把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毒汤一饮而尽。

没有犹豫,没有回味。

苏氏抱着那具逐渐变凉的小小身躯,缓缓在榻上躺下,侧过身,像平时哄睡一样,轻轻拍著孩子的后背。

这一刻,外面的撞门声、惨叫声似乎都远了。

她看着帐顶,意识开始模糊,嘴角反而真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

“徐郎,妾身把孩子带走了。”

“咱们一家子干干净净地上路。”

悲剧不只在太守府。

前衙,户曹。

平日最抠门的老吏,此刻看着满屋堆积如山的黄册——那是全城百姓的命根子,羌人抓奴隶、征税全靠这个。

他没废话,直接把火把扔进了淋满油的卷宗堆。

“轰!”

火窜房梁。老吏没跑,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端端正正坐在火海里,等著被烧成灰。

城西,官仓。

几千石军粮堆得像小山。

运不走了。

“砸缸!点火!!”粮官红着眼吼。

十几名伙夫抱起库房角落的火油坛子,狠狠砸在粮垛上。

刺鼻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火把紧跟着扔了进去。

“轰!”

干燥的陈米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房梁舔上了天,整个粮仓瞬间成了一座火炉。

“吃!老子让你们吃灰!”

市井,铁匠巷。

打铁声停了。

满脸横肉的老铁匠把老婆闺女塞进后院地窖,搬来半盘磨盘死死压住盖板。

“别出声。”

安顿好家里,他拎起那把十来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膀子堵在巷口。

旁边是隔壁卖肉的屠户,围裙上全是陈年猪油,手里提着两把剔骨尖刀。

后面还缩著个私塾先生,手里抓着把断剑,腿抖得像筛糠,但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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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厮杀声熄了。

徐嵩身边的亲兵死绝了。

他身中数箭,左腿被矛扎穿,全靠那把卷刃的战刀拄着地,才没跪下。

“要活的!”

一群羌族力士扑上来。

徐嵩想横刀自刎,手腕被重锤砸中,刀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几只粗手将他死死按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最高的城楼上。

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姚苌下马,踩着满地血水上了城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垛口边、半个身子悬空的徐嵩。

“徐嵩。”

姚苌用马鞭指著城下那座正在燃烧的炼狱:

“看看这火,听听这惨叫。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为了那点狗屁忠义死撑,这满城百姓本可以不死。是你害死了他们。”

徐嵩被迫跪着,但脖子梗得像铁。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姚苌的靴子上。

“一群西戎野狗,也配谈百姓?”

姚苌脸皮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徐嵩这杆旗若是能降,比杀一万人有用。

“朕敬你是条汉子。”姚苌俯下身,“苻坚败了,大秦气数尽了。你只要点个头,这杏城太守还是你的。如何?”

徐嵩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笑得姚苌心里发毛。

“姚苌。”

徐嵩声音嘶哑,像磨砂纸:

“当年你在陇右像条丧家犬,是谁收留你?是天王!”

“把你当亲兄弟,封你做龙骧将军,那是何等恩义?如今天王不过一时受挫,你不思报恩,反而趁火打劫!”

“你也配称帝?你就是个背后捅刀子的家奴!!”

“住口!!”

姚苌被戳中了肺管子,伪善的面具撕了个粉碎,变得狰狞无比。

“天王还没死呢!!”

徐嵩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像是夜枭的啼鸣:

“只要天王还在,这大秦的魂就在!姚苌,你等著!天王迟早会回来,把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碎尸万段!!”

“我先走一步,在地下睁着眼,看你九族被灭!!”

“找死!!”

姚苌暴怒,杀意再也压不住。

“扔下去!!”

两名力士猛地一推。

徐嵩身体腾空。

下坠的风声里,他没有惨叫。他最后一次努力扭过头,看向南面。

那是长安。

“砰!”

一声闷响。

徐嵩重重摔进城墙根下那片厚厚的烂泥里。那里混合著百姓的碎肉、黑血,还有冰冷的泥浆。

他没立刻断气。

四肢摔得稀烂,但他依然倔强地睁着眼,看着天。

头顶上,那面刚刚被姚苌一刀斩断的“秦”字战旗,像只断了翅膀的黑鹰,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不偏不倚。

正好盖在了徐嵩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像是一块裹尸布,替他遮住了这满城的惨状。

杏城,破。

徐嵩,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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