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终有尽头。
不管城头的箭怎么射,冲车还是碾过烂泥和尸体,硬生生推到了城门口。
“撞!给我撞!”
躲在后面的羌将挥着滴血的长刀,像赶牲口一样咆哮。
城门洞里,那二百多名负责推车的百姓,脚底下踩着滑腻的血泥,肩膀皮肉都磨烂了。
他们没得选:撞不开门,身后的羌人砍他们;撞开了,或许还能活。
“一、二撞!”
“咚——!”
第一声撞击,闷得像记重锤砸在胸口。
那扇包铁的厚重城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怪叫,门后的顶门杠猛地一颤,震落了满头的灰尘。
“砸!把滚木扔下去!别管下面是谁!”
城门上方的悬眼开了。
守将红着眼,将几百斤重的滚木和礌石,顺着那黑洞洞的口子往下填。
“轰隆!轰隆!”
石头和带刺的滚木呼啸著砸进人堆里。
对于手无寸铁的百姓,这就是天塌了。
冲车周围瞬间成了屠宰场。
惨叫声刚起就被闷响截断。
几十个百姓连躲都没地儿躲,直接被砸成了肉泥,红的白的溅得满墙都是。
仅仅半柱香,推车的百姓死绝了。
冲车的轮子下全是碎肉和烂泥,巨大的木轮在血泊里打滑空转,任凭后面的人怎么推也吃不上劲。
冲车停了。
“废物!都是废物!”
羌族千夫长急了。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具尸体,回头冲著身后的羌族死士吼:
“把死人拖开!弟兄们上!”
“撞开这门,头功是咱们的!城里的女人、财货,谁抢到是谁的!”
“杀!!”
几百个身披重甲的羌族悍卒,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
他们踩着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浆,像一群黑色的铁塔挤到了冲车旁。
这一次,推车的是膀大腰圆的羌族力士。
“起——!嘿!!”
“咚——!!!”
这一次撞击,比刚才响了一倍。
与此同时,城墙两侧也炸了锅。
“云梯!云梯靠上来了!”
浓烟里,几只庞然大物碾著尸体推了过来。
高达数丈的云梯车,底座下装着六个沉重的木轮,车身蒙着厚牛皮,像只移动的巨兽。
刚抵近城墙,绞盘“嘎吱”乱响,折叠在车顶的副梯猛地弹起,像条木头毒蛇,“哐当”一声砸在城头上。
梯顶那一对巨大的铁钩,死死咬住了城垛,任凭守军用长矛怎么推也推不动。
“压住!给我压住!”
车底下,羌兵逼着几十个百姓死死抱住云梯车的巨大木轮。
城头上砸下来的石头,大半都落在了这些百姓身上。
他们在下面哭嚎、惨死,尸体挂在车轮上。
“先登!先登!”
无数羌族悍卒嘴里横咬著战刀,单手抓着梯级,动作快得像群黑猿猴。
他们踩着云梯,踩着还没断气的百姓肩膀,顶着城头的乱箭和滚油,红着眼,疯了一样往那个代表胜利的墙头涌。
徐嵩站在城楼上。
他看着这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黑色浪潮,听着脚下城门不堪重负的呻吟。
…
城头之上,短兵相接。
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推刺。
秦军的长矛手死死守在垛口前,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刺出、收回、再刺出。
“没有丝毫阻滞, 锋利的矛尖钻透皮甲,扎进肉里的闷响被喊杀声淹没。
秦军士卒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那羌兵临死前死死攥住了矛杆。
紧接着,后面两把弯刀同时劈下,那名秦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个肩膀就被削飞了,鲜血喷了旁边的同伴一脸。
一开始,这种居高临下的防守还算勉强支撑。
云梯虽多,但毕竟攀爬不易。
秦军守株待兔,上来一个,捅死一个。
城墙根下,羌兵的尸体很快就堆得比人还高。
但羌人疯了。
姚苌下了死命令:先登者封侯,后退者株连家人。
在这种重赏与酷刑的逼迫下,羌兵们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甚至顶着同伴的尸体当盾牌,像黑色的蚁群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顶住!换矛!下一队补上!” 校尉的嗓子已经喊出了血。
但人的体力终究有限,而云梯上的黑潮无穷无尽。
“咔嚓!” 东侧一段城墙的防守终于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一名羌族悍卒一手用圆盾格开了刺来的三支长矛,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像一头恶狼般跃进了垛口! 刀光一闪,两个秦卒的应声倒地。
“死!!” 这名悍卒怒吼著,竟然不顾身后的刀枪,硬是用身体撞开了秦军的盾墙。
这不要命的一撞,撞开的不仅仅是几个人,而是整个防线的缺口。
“缺口开了!上!都给我上!” 缺口一旦打开,就像是堤坝决了口。
后续的羌兵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靶子,他们嚎叫着从这个缺口蜂拥而入。
五个、十个、五十个 眨眼间,这一小段城墙上挤满了挥舞弯刀的羌人,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疯狂地向四周砍杀,试图扩大立足点。
“挡不住了!退!快退守马道!”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先登死士,失去了阵型保护的守军瞬间崩溃,惨叫声和骨裂声响成一片,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撤个屁!谁敢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一声苍老的暴喝,压过了嘈杂的喊杀声。
徐嵩没有躲在指挥所里。他一把扯掉了碍事的披风,露出了里面血液浸染的铁甲,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环首刀,须发皆张,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有种的!随我上!” “把这帮杂种赶下去!!”
徐嵩一马当先,带着他身边最后的一百名亲兵冲了上去。
这帮亲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关中老卒,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拔刀,像一道铁墙直接撞进了羌人最密集的战团。
“杀!” 两股洪流在狭窄的城头狠狠绞在了一起。
这不是战斗,是拿命换命。
在这个狭窄的走道上,没有腾挪躲闪的空间,只有刀刀见骨的死磕。
血肉横飞,断肢乱舞。
一名羌族百夫长刚砍倒一名亲兵,徐嵩的刀就到了,直接劈碎了他的头盔,深深嵌进颅骨里。
还没等徐嵩拔刀,侧面两杆长矛同时刺来。 “将军小心!” 两名亲兵猛地扑过来,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矛尖,反手死死抱住那两名羌兵的腰,嘶吼著带着敌人一起滚下城墙,摔进那还在燃烧的火海里。
“推下去!把他们推下去!” 徐嵩满脸是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最前线,每前进一步,脚下都要踩着两三具尸体。
秦军疯了,羌人也怕了。
他们没想到这帮守军在这种绝境下还能爆发如此可怕的战力。
每夺回一寸城墙,都要倒下好几个秦军兄弟。
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滑腻得让人站都站不稳。
终于,在付出了几十名亲卫战死的惨痛代价后,原本拥挤的羌兵被杀得胆寒了。
后面的上不来,前面的站不住。
“滚下去!” 随着徐嵩一脚将最后一名死战不退的羌兵踹下城头,城墙上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城头,安静了。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徐嵩拄著那把卷了刃的战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一百名亲兵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能站着的个个带伤,浑身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但旗还在。
城墙还在。
“赢赢了?”
一名年轻的秦兵瘫坐在死人堆里,手里的断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著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神经质地抽搐著嘴角,眼神空洞地看着被清空的城头。
徐嵩刚想开口,突然,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震。
这种震动不像刚才的撞击,它更深沉,更彻底,仿佛大地的脊梁骨断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从脚底下的城门洞里传来,那声音大得让所有人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听觉。
“轰隆——!!!”
伴随着巨响,一股巨大的烟尘从城门方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徐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城门门轴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