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一年,四月。
陇西高原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旦来了,就是铺天盖地的绿。
一支略显寒酸,但规格极高的仪仗队伍,正缓缓行驶在上邽城的官道上。
天王苻坚,坐在那辆修补过的青铜轺车上,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
从南安到上邽的几十里官道两旁,原本荒芜的戈壁滩,此刻竟然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麦海。
“陛下这,这都是萧爱卿种的?”随行的老太监声音发抖。
苻坚没有说话,但他抓着车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粮,更是血。
车队行至上邽城外的屯田区,数千名正在劳作的汉民自发跪在尘埃里,山呼万岁。
那种发自肺腑的拥戴,让这位落魄天王眼眶通红。
------
就在这君民相泣的时刻。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极其突兀地从远处的山坡上炸响。
尘土飞扬,一支约莫千人的羌族骑兵,怪叫着从山口冲了出来。
是清一色的轻骑。
战马神骏,骑士身形矫健,背着角弓,手里挥舞著弯刀。
这是姚苌麾下的前来报复的骑兵。
他们以此劫掠为生,来去如风。
原本只是想来抢点“青储”喂马,顺便杀几个农夫助兴,却没想撞上了泼天的富贵。
“那是伪帝的车架!!”
领头的千夫长一眼就看到了那面明黄色的龙旗,眼中瞬间充血:“那是苻坚的人头!长生天保佑!杀!!”
一千名轻骑瞬间疯狂了。
在他们眼里,御林军稀少,剩下的全是待宰的农夫。
这是送上门的万户侯!
“护驾!!”太监尖叫。
苻坚猛地拔出长剑,脸色铁青。
萧云却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卷著尘土、速度快得惊人的轻骑:“轻骑兵?正好,让陛下看看咱们‘车阵’的成色。”
-----
“敌袭——!!”
他没有丝毫慌乱,手中令旗狠狠往下一挥。
“结阵!!”
异变突生。
原本在田间看似散乱的数千名“农夫”,瞬间丢掉了锄头。
他们从麦垛下、水渠里,抽出了早就藏好的钩镰枪和斩马刀。
那些用来运送“金汁”的独轮车被迅速推倒,首尾相连,再用铁链一锁,瞬间在官道外围成了一道简易的偏箱车阵。
“咔嚓!”
第一排士兵半跪在地,将长枪的尾部死死抵在冻土里,枪尖斜指苍穹,如同一片钢铁荆棘。
后面三排,强弩上弦,平端如林。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轻骑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发现不对劲时,已经停不下来了。
巨大的惯性裹挟著贪婪,让他们只能硬著头皮撞上去。
“放!!”魏烈怒吼。
“崩!崩!崩!”
弓弦震颤。
密集的弩箭如泼水般射出。
轻骑兵的皮甲在强弩面前薄得像纸。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羌骑瞬间被射穿,惨叫着栽下马背。
但轻骑兵的马术极好。
“散开!跳过去!!”
千夫长怒吼著,试图利用战马的弹跳力直接跃入车阵,或者利用速度绕开正面。
晚了。
乞活军不是死靶子。
“钩马腿!!”
随着魏烈一声令下,无数钩镰枪像毒蛇一样从车阵的缝隙中探出,专攻马蹄。
轻骑兵没有重甲保护马匹,一旦马腿被钩断,高速奔跑的战马就会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摔得骨断筋折。
“砰!砰!”
战马撞击车阵的闷响,混合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一旦失去了速度,轻骑兵在重步兵面前就是一盘菜。
“杀!!”
汉兵们怒吼著,三人一组。一人钩马,两人砍人。
斩马刀挥舞,血光四溅。
羌人的弯刀砍在汉兵的铁扎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而汉兵的重刀砍在羌人的皮甲上,却是刀刀见骨,断肢横飞。
魏烈手中的断头枪虽然短,却极其阴毒。
他侧身避开千夫长的弯刀,手中的断枪像毒蛇一样钻入马腹,猛地一搅。
战马惨嘶,轰然倒地。
千夫长刚想爬起来,魏烈已经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断枪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死!!”
鲜血喷了魏烈一脸。
战斗陷入了胶着。
就在这时。
大地的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是雷鸣般的马蹄声。
“骑兵!!冲锋!!”
侧翼的山口处,一支全副武装的汉军具装铁骑,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压了上来。
那是萧云的杀手锏。
轻骑兵最怕什么?最怕在失去速度缠斗的时候,被重骑兵侧击。
“完了”
剩下的羌人绝望了。
“砰!砰!砰!”
铁骑凿穿。
没有任何悬念。左青龙卫的长槊借着马力,轻易地将那些只穿皮甲的羌人捅穿、挑飞。
这片麦田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泥沼。
八百多名精锐斥候,除了几十个见机得快溜走的,剩下的全部变成了肥料。
风停了。
魏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拄著断枪,大口喘著粗气。
在他身后,两千多名“农夫”默默地擦拭著刀上的血,重新扶起独轮车。
没有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肃杀。
萧云策马来到御驾前,指了指那满地的尸体,又指了指魏烈等人。
“陛下。”
萧云的声音平静而冷酷:“臣等万死,让陛下受惊了。”
苻坚颤抖著走下战车。
他踩着浸透鲜血的泥土,走到魏烈面前。
看着这个满身煞气、眼神却清澈如铁的年轻军官,看着他身后那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汉家儿郎。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胜利。
这是一种宣告:汉人不再是两脚羊,汉人也有了自己的狼牙。
“好好!!”
苻坚猛地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狂热:
“有此虎狼之师,何愁姚贼不灭!!”
他死死抓着萧云的手,眼神中再无试探,只有一种将身家性命全部压上的赌徒般的决绝:
“萧爱卿!望你尽快带领大军击败姚苌狗贼!朕要拿姚苌的人头当溺器!!”
萧云微微低头,掩去眼中的精芒。
“臣,领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看向东方那隐约可见的山峦——那是陈仓的方向,是关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