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黄土大梁上的光线暗得很快,沟壑里已经黑得像张开了嘴。
上邽城外的麦田边,这会儿没多少肃杀气,倒像是个忙碌的屠宰场。
魏烈把断头枪往地上一插,扯起一具羌族骑兵的尸体往沟里推。
对于他们这些乞活军出身的汉子来说,仗打完了,剩下的就是过日子。
“轻点拽!那皮甲还能用,别给豁口了!”
魏烈冲着手下吼了一嗓子,转头又嘟囔:“这羌人的血燥,肥田是把好手。
埋深点,明年这块地的麦穗子能压断杆。”
不远处,苻坚站在青铜轺车上,手死死抓着围栏。他没看那些正在被剥得精光的尸体,眼睛只盯着路边那几颗刚砍下来的脑袋。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刚才那股子疯劲儿还没过。
“萧云。”苻坚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把那几个千夫长的头留下。就在这路边,垒个京观。让姚苌那老贼瞪大狗眼看看,秦州到底姓什么。”
萧云骑在马上,勒著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没去劝什么仁义道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一旦落下去,陇西的风能吹透骨头。
“臣遵旨,魏烈会办妥。
萧云策马靠近了些,低声劝道,
“陛下,血腥味招狼,也招探子。起风了,回南安吧。”
苻坚愣了一下,那种亢奋的潮红迅速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疲惫。
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有些迟缓地坐回了车厢软垫上。
队伍动了起来。
没有铺天盖地的旌旗,也没有整齐划一的号角。
一千名乞活军步卒默契地收缩队形,将那辆略显孤单的马车裹在中间。
外围三百骑兵散得很开,马蹄子踩在半冻的土路上,声音发闷。
乞活军作为天王的禁军,秦州是根据地,守护天王的安全是也是最重要的职责。
毕竟天王代表大义,只有抓住天王的心。
乞活军才能走的更远,这个道理萧云懂,其他人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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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车厢里,苻坚缩在厚厚的皮裘中。
随着马车单调的晃动,那种刚才在战场上透支的精力开始反噬。
他老了,也太累了。
眼皮子一搭一搭地沉下去,外面士卒的脚步声变得忽远忽近。
恍惚间,摇晃的车厢不动了。
冷风也没了,脸上暖烘烘的。
苻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不在陇西的荒野,而是在长安未央宫的丹陛之上。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亮得刺眼。
阶下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最前头那个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正是姚苌。
“陛下老奴知错了,老奴是被猪油蒙了心”姚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在白玉砖上磕头,砰砰作响。
梦里的苻坚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他拔剑出鞘,那种剑锋切入皮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噗”的一声,血溅三尺。
没有多余的废话,姚苌的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
紧接着画面像是被撕扯开一样,瞬间变了。
长安的血泊不见了,他站在了泰山顶上。风很大,吹得衮冕猎猎作响。身边站着太子苻丕,还有一身戎装的萧云。
“父皇,关东平了。”苻丕笑着,脸庞年轻而英俊。
苻坚手里握著那方冰凉的传国玉玺,凉意顺着掌心沁入心脾。
底下山呼万岁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卷上来,一声比一声高,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大秦万年!”
他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陛下?陛下!”
一声急促的呼唤像把刀子,硬生生把梦境划开。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苻坚身子一歪,额头撞在车框上,疼得钻心。
他惊慌地睁开眼,四周是昏暗的车厢,只有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残阳。哪有什么未央宫,哪有什么泰山。
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梦醒时候的破碎感。
“朕的玉玺朕的兵马”苻坚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神直勾勾的,还没回过魂来。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萧云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探了进来。
“陛下做梦了?”萧云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块压舱石。
苻坚一把抓住萧云的袖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亮得吓人:“萧云!朕看见了!真看见了!姚苌那狗贼的头就在朕脚下滚!丕儿带着十万大军来接朕了!我们在泰山封禅!那玉玺那玉玺还是凉的!”
老人急促地喘息著,像是个急于求证的孩子:“这是天意对不对?老天爷在给朕托梦,咱们能翻盘,是不是?”
萧云看着这位日薄西山的老人。
他其实熟知历史——符坚的长子苻丕在晋阳苦战,自身难保,关东早就烂成了一锅粥。
但看着苻坚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那些冰冷的实话在萧云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戳破一个老人的美梦,比杀了他还残忍。
萧云脸上挤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但足够坚定的笑意,他用力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是,陛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是大吉之兆。”
“长乐公吉人天相,肯定在整顿兵马。等冬天一过,咱们就杀回关中。”
“真的?”
“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萧云替他掖了掖透风的帘角,“梦是天意,咱们只要把这路走下去,天意就是真的。”
苻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软垫上,嘴角却挂著笑:“好好。
回宫后,把杨定、苻登都叫来。朕不困了,咱们今晚接着议接着议”
南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个巨大的坟包,又像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萧云放下车帘,隔绝了老人亢奋的絮叨。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里的触感冰冷粗糙,比梦里的玉玺真实得多。
“加快脚程。”萧云对身边的亲兵低声下令,“天黑前必须进城。”
风更大了,卷著黄土漫过官道,很快就盖住了车队留下的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