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一年，惊蛰。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上邽城的风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泥土翻动和发酵肥料的怪味。
天刚亮，魏烈披着那一身擦得锃亮的铁扎甲，准时出现在了城南的“积肥坊”。
他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木尺，身后跟着赵铁和两名手持账册的书记官。
他今天的任务，不是练兵，而是督察李长史亲自颁布的《积肥令》。
“停。”
魏烈走到三号沤肥池边，冷冷地喊了一声。
几个正在往池子里倾倒秽物的羌族生口吓得立刻停手，负责监管的汉兵什长赶紧跑过来行礼：
“军侯，这池子马上就满了，正准备封土呢。”
“满了？”
魏烈没有听信，而是径直走到池边。那股冲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手中的木尺垂直插入池中，直到触底，然后拔出来看了看刻度。
“深度四尺三寸，未达标。”
魏烈转过身，用沾著污秽的木尺轻轻拍打着那什长的铁甲：
“《积肥令》第三条，每池需深挖五尺，底层铺草木灰三寸，方可封土。你这少挖了七寸，草木灰也没铺匀。
怎么，你是想让这些‘金汁’渗到地下浪费掉，还是想让这一坊的百姓喝了脏水闹瘟病？”
什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军侯，弟兄们也是想省点力气”
“省力气？”
魏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也知道这叫‘金汁’。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这是明年地里的麦子，是弟兄们碗里的饭。你在战场上偷懒是送命，在这儿偷懒是断粮。”
“返工。”
魏烈收回木尺，在赵铁递过来的抹布上擦了擦：“把这池子里的东西掏出来，重新挖。少一寸，我拿你的军饷填。”
“是！是！”什长不敢再辩，转头就冲着生口们吼道，“都愣著干什么！拿桶来！掏！”
魏烈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在他的督促下，整个上邽城的排泄物不再是随地流淌的污秽，而是被精准地收集、发酵、转运。
这座城市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连废物都被榨干了价值，变成了战争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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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积肥坊，魏烈骑马回营。
路过流民安置区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墙根下窜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马前。
“军侯爷！魏军侯！给您请安了！”
魏烈勒住马，定睛一看。
是老牛头。
半年前还在逃难路上的时候，这老东西仗着家里有三个壮实儿子，为了抢一口井水，差点没拿棍子敲破魏烈他爹的头。
那时候的老牛头，眼睛长在头顶上。
但现在，老牛头身上裹着破烂的羊皮袄，缩著脖子，双手捧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包，脸上笑得像朵枯萎的菊花。
“军侯爷这是刚煮的，热乎的”
老牛头哆嗦著，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包一角。
热气腾腾，是两枚鸡蛋。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头，这两枚鸡蛋，比金子还贵重。
“那啥军侯爷，我家那二小子，现在分在辎重营推土。活儿太重，听说您这儿能说上话能不能给调个看仓库的轻省活儿？”
老牛头把鸡蛋往前递了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卑微和讨好。
他不敢看魏烈的眼睛，甚至不敢看魏烈腰间的那把刀。
魏烈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旁边的赵铁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这一声哼，吓得老牛头浑身一抖，头磕得更低了，脑门上全是泥。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需要怒吼，不需要报复。
只需要穿着这身代表军侯的铁甲，站在这个位置。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恶邻，就会自己把膝盖弯下去，把尊严踩进尘埃里。
“老牛叔。”
魏烈没有接鸡蛋，只是用马鞭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辎重营的活儿是重，但那是给咱汉家军队运粮，不丢人。
李长史定了规矩，想去仓库，得看来历，得查三代，得有军功。”
“你家二小子是汉人，又有一把子力气。”
魏烈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傲气：
“让他别想着钻营这些小道。好好干，等下次招兵，凭本事选进‘战兵营’，穿上这身铁甲，那才是正道！到时候，别说鸡蛋，肉都管够。”
“至于这个”
魏烈指了指那两枚鸡蛋：“拿回去给你孙子吃吧。乞活军不兴这套。”
说完，他一夹马腹，径直离去。
身后，老牛头捧著鸡蛋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是羞愧又是畏惧，最后只能对着魏烈的背影连连磕头：“谢军侯爷！谢军侯爷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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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让哪怕看惯了的魏烈，心头也忍不住涌起一股豪气。
巍峨的城墙正在加高。原本只有两丈高的土墙，经过一个冬天的修缮，已经变成了三丈高的包砖大墙。
而在这城墙下，是黑色的潮水。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胡人奴隶。
“嘿咻！嘿咻！”
沉重的号子声震天动地。数不清的胡人奴隶，光着膀子，在汉兵皮鞭的监督下，像蚂蚁一样搬运著石块、挖掘著壕沟。
“哥，你看。”
赵铁指著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又有‘肥羊’进圈了。”
只见远处，右青龙卫的旗帜迎风招展。
那是一支出去打猎的千人队。
骑兵在两侧游弋，步兵押送，弓弩手压阵。
他们像是一台精密的收割机，刚刚从西边的草原上满载而归。
而在他们中间，押送著足足八百多名垂头丧气的羌人俘虏，还有成群的牛羊。
这几个月来，萧大帅没让宿卫八军闲着。
“轮留抢劫”。
你不是部落多吗？我们就一军接一军地轮著去“打草谷”。
就这样滚雪球一般，上邽城的生口数量，从最初的七千，暴涨到了现在的两万余人！
魏烈看着那长长的俘虏队伍，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羌人如今像羊一样被赶进围栏，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以前，汉人看到胡人，只能躲进深山，瑟瑟发抖。
现在？
现在城里的汉人百姓，看到这群胡人，第一反应是：“好壮的劳力！这下春耕的人手够了！”
这就是变化。
这比什么仁义道德都更能安抚人心。
因为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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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之上。
萧云扶著冰冷的城砖，俯瞰著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李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名册。
“大帅，统计出来了。”
李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难掩的兴奋：“入冬以来，八军轮番出击四十三次，累计抓捕生口一万八千余人。加上原有的，现在咱们手里的劳动力，足足有两万五千人！”
“内政方面，依托‘积肥令’，全城卫生大为改观，无一例瘟疫。且积攒的肥料，足以支撑今春五十万亩良田的开垦。”
“两万五千个奴隶，五十万亩良田”
萧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化作燃烧的野心。
在这个乱世，数据就是命。
有人，有粮，有规矩。
“老李。”
萧云转过身，指著城下那井然有序的街道，指著那成千上万在皮鞭下顺从劳作的胡人，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列阵操练的汉家方阵。
“你看这上邽城，现在像不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李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统帅，看着他眼中那吞噬天下的光芒，深深一揖：
“刀已出鞘。”
“只等春暖花开，便可试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