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城的喧嚣随着清晨的第一缕寒风,迅速冷却下来。求书帮 蕪错内容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就已经弥漫起一股混杂了麦麸、黑豆和土腥味的怪味。
几十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里面煮著粘稠的黑豆糊糊。
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对于那些在戈壁滩上冻了好几天的羌人来说,这味道比什么都诱人。
李信带着一队账房先生和军士们,早早就守在了校场门口。
没有多余的废话,办事流程冷酷而高效。
还残余的七千三百余名羌人被士卒们驱赶着,排成了长队。
账房先生提着毛笔,身后跟着提着红漆桶的士兵。
他们像清点牲口一样,快速地在名册上勾画,然后士兵上前,直接在羌人的额头或手背上画上归属的记号。
“左玄武卫,领七百!” “左青龙卫,领七百!” “右朱雀卫”
被点到名字的羌人,立刻被早就等候在旁的各营辅兵用长绳牵走。
整个过程只有呼喝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脚镣拖在冻土上的哗啦声。
这就是萧云定下的规矩:这些羌人是“军产”,是划拨给宿卫八军的公用物资。
以后,各军的汉兵老爷们只负责练兵打仗,至于背甲胄、运粮草、清理马粪、修补营房这些脏活累活,全归这些“军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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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领粥的必经之路上,竖立著三块巨大的新刨木板。
萧云知道这帮蛮子大字不识几个,所以木板上没有写律令,只有用炭笔和红漆画的粗糙图画。
画风狰狞,红黑分明,透著一股原始的暴力。
一名通晓羌语的大嗓门军侯站在木板前,手里提着鞭子,一遍遍地向排队领粥的俘虏咆哮著那条新立的《生口令》。
“都把招子放亮了!看清楚!”
军侯“啪”的一鞭子抽在第一块木板上。
那上面画著一个弯腰拉犁的人,脖子上套著绳索,身后是一个挥舞鞭子的恶鬼,碗里盛着黑豆。
“进了乞活军,你们就是‘生口’!生口是什么?是会说话的牲口!” “敢逃跑者,连坐十人,全队砍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羌人壮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但看着周围寒光闪闪的武士们,又无奈地松开。
“别丧气!”军侯冷笑一声,鞭子移向第二块木板。
这块板子上画的人穿上了麻布衣,手里拿的不是犁,而是一根鞭子,正在抽打别人。
他手里的碗里,画的是杂粮饭。
“表现好的!干活卖力的!没逃跑心思的!” “提拔为‘熟番’!去镣铐,穿麻衣,吃杂粮!让你管十个生口!”
听到这话,原本死灰般的队伍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不少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管别人,这对奴隶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诱惑。
但真正让所有人呼吸急促的,是第三块木板。
军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 “想不想睡热炕?想不想搂着婆姨生娃娃?想不想让你儿子以后不受欺负?”
他重重地拍在第三块木板上。
那上面的画最复杂: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身上披着甲,手里举著带血的人头。
在他的身后,是一座瓦房,一个女人抱着大胖小子在门口等他。
“那就给老子把命豁出去!当‘义从’!”
“上了战场,斩首三级者!或者随主子死战三次不死者!”
“烧了你的奴籍文书,入‘义从籍’!虽然还是贱籍,但你是主子的家兵!赏刀、赏甲、赏婆姨!”
“你的儿子,生下来就能进军营学武,长大了接着吃皇粮,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咱们乞活军!”
这段话,像是一颗火星子,落进了羌人干枯的灵魂里,瞬间引燃了一股名为“野心”的火。
在乱世里,对于这群命如草芥的底层蛮族来说,什么家国情怀都是虚的。
能吃饱,能有女人,能有个不被随意杀戮的家,那就是天大的奔头。为了这个奔头,别说杀敌人,就是杀亲兄弟,他们也未必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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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很简单,每人一勺黑豆糊糊,半块发霉的饼子。
吃完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干活。
萧云是个实用主义者。
他不需要这些生口去喊口号,他需要的是护城河变深,城墙变厚。
时值隆冬,滴水成冰。
上邽城的护城河早已淤塞多年,里面的烂泥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叮!叮!叮!”
沉重的铁镐砸在冻土上,火星四溅,震得人虎口发麻。
城外的工地上,数千名只穿着单衣、甚至光着膀子的生口,正在汉兵的监督下,像蚂蚁一样疯狂劳作。
他们必须疯狂。
因为如果不动起来,身体很快就会冻僵;如果完不成定额,晚上那顿热汤就没有了。
陈二狗作为左玄武卫的一名屯长,此刻正裹着刚发下来的半新羊皮袄,背着手站在一段城墙根下。
他这一屯负责监工,分管着两百个生口。
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每砸一下都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的羌人,陈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那个谁!停一下!”
陈二狗指了指沟底最卖力的一个羌人壮汉。
那壮汉赤著上身,脊背上全是黑色的汗水,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
他听到喊声,立刻扔下铁镐,畏畏缩缩地爬上岸,跪在陈二狗的皮靴前。
“主主子。”壮汉的汉话说得很生硬。
“你叫啥?”
“没名字。部落里都叫我黑狼。”
“黑狼?名字倒挺凶。”
陈二狗吐掉嘴里的肉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一下午砸断了两根镐头,有力气。”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吃剩下的面饼,随手扔在黑狼面前的泥地上。
“赏你的。”
黑狼眼睛猛地瞪大,像是一条饿急了的狗。
他也不嫌脏,一把抓起沾了泥土的面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眼神里全是感激和讨好。
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地方,半块面饼,就是恩赐。
陈二狗蹲下身,用那把带鞘的横刀拍了拍黑狼的脸颊,压低声音说道: “吃饱了,替我盯着点其他人。”
“大帅说了,这护城河得挖三丈深。谁要是敢偷懒,磨洋工,或者谁要是想跑”
陈二狗指了指自己身上猩红的战袄,语气森冷: “你告诉我。”
“只要你报信,或者你把想跑的人摁住了。。以后这二百人里,你说了算,你想抽谁就抽谁。”
黑狼嚼著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二狗,又回头看了看沟底那些正在受苦的同族。
那双原本有些麻木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层令人心悸的绿光。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也是对不再当最底层“生口”的执念。
“主子说话算话?”
“老子是左玄武卫的锐士,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黑狼咽下最后一口饼,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主子放心。这帮牲口谁敢偷懒,我黑狼第一个咬死他!”
看着黑狼转身跳回沟底,对着一个动作稍慢的同族大声呵斥、甚至直接一脚踹过去的样子,陈二狗笑了。
他虽然不识字,也没读过什么兵法。但他本能地学会了萧大帅教给全军的那一招——以夷制夷。
只要给了这根带着肉味儿的骨头,这头狼,就会变成他手里最凶狠的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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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上,寒风猎猎。
萧云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城下那绵延数里、热火朝天的工地。
原本死气沉沉的战俘营,因为那三块木板,因为那一个个像陈二狗和黑狼这样的“交易”,竟然爆发出了一种可怕的生命力。
“大帅,这帮人毕竟是异族,给了他们希望,甚至以后还要给他们刀子万一反咬一口怎么办?”李信站在萧云身后,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老李,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给我们干活?”萧云没有回头,看着远方。
“因为怕死,因为饿。”
“那是暂时的。”
萧云摇了摇头,伸出手,仿佛要握住这凛冽的西北风: “恐惧只能让人顺从一时,但希望,才能让人顺从一世。”
“如果他们觉得这辈子只能当牲口,那迟早会造反。但如果他们觉得,只要踩着同族的尸体就能爬上来,就能娶妻生子,就能变成半个‘汉人老爷’”
萧云转过身,看着李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他们就会比我们更维护这套规矩。因为这套规矩,是他们唯一翻身的机会。”
“这世上最牢固的锁链,从来不是铁打的,而是人心里的贪欲。”
李信沉默了片刻,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各军的义从营名册,属下这就去备好。”
“去吧。”
萧云转过身,再次看向北方。
那里是姚苌的地盘,是慕容垂的地盘,是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战场。
“春天快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等护城河修好了,麦子种下去了,咱们的这把刀也该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