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内城墙下。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和血腥气。
满城的喊杀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只剩下那一面残破的牛皮战鼓,还在寒风中发出“咚、咚”的余音。
三十步外,苻坚站在残破的车辕上,那件旧金甲敞开着,露出发皱的皮肤和嶙峋的肋骨。
他没有拿兵器,就那么张开双臂,像是一座枯朽却依然巍峨的丰碑,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射啊!!!”
老人的吼声沙哑而悲怆,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朕的命就在这儿!!往这儿射!!”
内城墙上,最高处的指挥台。
氐族千夫长杨难当的手指扣在强弩的悬刀(扳机)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箭头正对准苻坚的心脏,只要一松手,就能结束这乱世的一角,也能换来姚大王的千金赏赐。
可是,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像是得了疟疾。
他看着城下那个老人。
杨难当是氐人,苻坚是氐族的族长,是带着他们从蛮荒走向长安、创建大秦帝国的“天王”。
十年前,是他杨难当在战场上受了伤,天王亲自把自己战袍撕下来给他包扎。
这十年跟着姚家,他们氐人虽然也打仗,但那是当狗;而在天王麾下,他们是人,是“国族”。
这一箭射出去,那是射在族长的心窝上,是断了氐人的根。
“这这怎么射啊”
杨难当浑浊的泪水顺着皴裂的脸颊流了下来,混著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白印。
“当啷。”
他松开手,那张跟随他多年的拓木强弓掉落在青砖地上。
杨难当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射了。”
这一声低语,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当啷、当啷、哗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下了一场钢铁的雨。
不仅是氐人和汉人,就连许多普通的羌族士兵,此刻也垂下了手中的兵器。
面对这位统治了关中三十年的君父,这股势,压倒了军令。
“混账!!捡起来!!都给我捡起来!!”
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打破了这肃穆的气氛。
负责留守内城的羌族万夫长、姚家宗室野利,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他看着这满城的降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军心散了,若是让苻坚进了城,他们这些姚家亲贵一个都活不了!
“噗嗤!”
野利挥起手中的厚背大刀,一刀砍翻了身边那名放下了兵器的汉人弩手,鲜血溅在城垛上,触目惊心。
“造反吗?!啊?!”
野利提着滴血的刀,指著杨难当,歇斯底里地吼道:
“他是废帝!!是死人!!姚大王才是天子!!”
“杨难当!给我射!!谁敢不射,老子现在就杀他全家!!”
杨难当站在那里,死死咬著牙,依旧没有动。
“废物!!一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野利红了眼,一把推开杨难当。
他亲自扑向一架巨大的床弩,疯狂地摇动绞盘,将那支儿臂粗的凿子箭对准了城下的苻坚。
“去死吧!!”野利面目狰狞,手指狠狠扣向悬刀。
就在这一刹那。
“你敢杀天王?!!!”
一声暴喝,就在野利的身后炸响。
杨难当终于动了。
他来不及拔刀,直接拔出了腰间用来破甲的铁骨朵。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碎裂声。
沉重的铁骨朵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野利的后脊椎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野利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歪,手指一滑。
“嗖——!!”
那支致命的凿子箭射偏了。它擦著苻坚的战车飞过,狠狠钉在后方的地面上,箭尾嗡嗡震颤。
“杨难当你”野利瘫在地上,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想举刀。
“去你娘的羌狗!!”
杨难当红着眼,一脚踩住野利的手腕,再次举起铁骨朵,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你要断我们氐人的根吗?!!那是我们的主子!!”
这一锤,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压抑、恐惧、愧疚,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对这个督战官的暴虐。
“杀了他!!”
“护驾!!”
城头上乱了。
无数氐族、汉族士兵蜂拥而上。
没人用刀,因为太挤了。他们用盾牌砸,用靴子踹,甚至用牙齿咬,瞬间将那百余名试图反抗的羌族亲兵淹没在人海里。
“开门!!”
杨难当满脸是血,从尸堆里爬出来,捡起野利的腰牌,冲著城下大吼:
“迎天王进城!!”
“轰隆隆——”
内城那扇紧闭的大门,在守军自己的手里,缓缓打开。
城外,北门方向。
“吁——!!”
姚硕德猛地勒住战马,看着远处城头上发生的一切。
他带着三千豹骑营,刚刚摆脱了外围杨定骑兵的纠缠,想要从北门杀进去支援。
但他晚了一步。
视线中,内城城头那面巨大的“姚”字大旗,被人砍倒,像一片枯叶般飘落。
紧接着,一面残破却耀眼的黄龙大旗,在风雪中缓缓升起。
“万岁!!万岁!!”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从城内传出,那是几万人的齐声呐喊,连城外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将军城破了”副将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咱们还冲吗?”
姚硕德的手死死攥著马鞭,指节发白。
他是个明白人。
这一仗,不是输在兵力,也不是输在战术。
是输在人心。
苻坚只要还活着一天,他就是这关中大地上的神。
神是不能打的,只能供著。
现在冲进去,那三千豹骑营恐怕也会在那种狂热的气氛下倒戈。
“冲个屁。”
姚硕德看了一眼那座坚城,惨然一笑:
“苻坚不死,秦魂不灭。
这上邽城,已经不姓姚了。”
“走!!”
姚硕德猛地调转马头,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名将的冷酷与决断:
“回枹罕!!这笔账,让大哥来算!!”
三千骑兵卷起漫天雪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西面的荒原之中。
上邽城内。
苻坚被万军簇拥,正在安抚那些痛哭流涕的降卒。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万国来朝的巅峰时刻。
而在一片喧嚣中,萧云却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提着那把带血的大斧,身上那件明光铠已经成了破烂。
“老李。”
萧云碰了碰身边同样一身血污的李信,指了指远处的欢呼人群,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看见没?”
“咱们拼了命拿刀子砍,也就是砍死几百个。
这老头把衣服一脱,一嗓子吼出去,几万把刀子就都成了废铁。”
“这就叫名分。”
萧云咧嘴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乱世枭雄的精光,那是比这一城的人心更实在的东西:
“不过也好。趁着他们在那儿哭爹喊娘”
“癞头!陈二狗!”
“在!!”
“带人把武库和粮仓给我封了!!谁敢靠近就砍谁!!”
“眼泪不值钱,铁甲和粮草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