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平民区。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轰!!”
一声闷响,厚实的土坯墙被癞头用十斤的大铁锤硬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
漫天的灰土和稻草屑瞬间喷涌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进!!”
癞头没等烟尘散去,提着那把卷刃的短斧,像头野猪一样合身撞进了缺口。
这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灶房,空气中还飘着一股陈醋和发霉面粉的味道。
“杀!!”
迎接他的不是惊恐的百姓,而是两把带着风声的厚背环首刀。
两名身穿皮甲的羌族武士早就埋伏在灶台后面。
这地方太窄了,长矛施展不开,他们特意换上了这种利于劈砍的短兵。
“当!!”
火星四溅。癞头举斧格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柄滑腻腻地流了下来。
“死!!”
一名羌兵狞笑着,一刀剁向癞头的脖子。癞头猛地一缩头,那一刀狠狠剁在旁边的木制碗架上,入木三分,把几只粗瓷碗震得粉碎。
“去你娘的!”
癞头被逼到了死角,身后是堵住洞口的陈二狗,身前是两把要命的刀。
他红了眼,左手猛地伸进灶膛,不顾那还在燃烧的余烬,抓起一把通红的热草灰。
“哗——!!”
带着火星的热灰,劈头盖脸地撒在那两个羌兵的脸上。
“啊!!我的眼!!”
两人惨叫着捂住眼睛,那种灼热的草木灰钻进眼睑的剧痛,让他们瞬间失去了防守。
还没等他缓过劲,癞头已经扑了上去。他扔掉斧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利用体重的惯性,狠狠将那人的脑袋按进了旁边煮著沸水的大铁锅里。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滋——!!”
“咕噜噜——”
那羌兵的身体剧烈抽搐,双腿乱蹬,把灶台上的瓢盆踢得乱飞。
他的双手死命抓挠著滚烫的锅沿,指甲都扣断了,在铁锅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癞头咬著牙,面目狰狞,死不松手,直到锅里的沸水变成了浑浊的淡红色,直到那具身体不再动弹。
“癞头叔!小心后面!!”
陈二狗一声尖叫,手里的剔骨刀贴著癞头的耳根刺出,“噗嗤”一声捅进了另一名试图偷袭的羌兵的小腹。
两人喘著粗气,瘫坐在满是积水和血污的地上。
这个小小的灶房里,此刻横著三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肉香、血腥味和屎尿失禁的恶臭。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野兽在笼子里的互咬。
“烧!!给我烧死这帮耗子!!”
巷子外,传来姚家将领气急败坏的吼声。
眼看挡不住乞活军这种“拆墙打洞”的战术,留守副将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焦土。
“呼——!!”
无数支火箭射向了民房的茅草顶。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被扔进了院子。
冬日的干燥加上猛火油的助燃,大火瞬间连成了一片,将这片街区变成了炼狱。
“咳咳咳!!”
浓烟滚滚钻进屋内。
躲在屋里的乞活军和苍头军被熏得眼泪直流,不得不从破洞里钻出来,跳进宽阔的朱雀大街。
而这,正是羌军想要的。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
大街尽头,一支全副武装的重步兵早已列阵以待。
他们并非普通的羌兵,而是姚硕德压箱底的精锐——“武卫重卒”。
这五百人个个身长八尺,身披黑漆两当札甲(内衬犀皮,外挂铁片),头戴铁胄,连面部都覆著狰狞的顿项。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矛,而是专门用来破甲的铁骨朵(带棱角的沉重铁锤)和一人高的大橹(蒙皮大盾)。
这道由钢铁和肌肉铸成的堤坝,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冲出来一个砸碎一个!!”
“杀!!”
数百柄沉重的铁骨朵同时挥舞,发出令人胆寒的破风声。
那些刚刚从火场里逃出来、晕头转向的苍头军,还没来得及站稳,迎接他们的就是这沉重的钝器击打。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
一名农兵举起锈刀想要格挡。十斤重的铁骨朵直接砸断了刀身,顺势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血肉横飞的夸张,只有骨头碎裂的脆响。
那农兵戴着的毡帽瞬间凹陷,脑袋像个被捏扁的柿子,七窍流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面对这种重型钝器,没有铁甲的农兵就像鸡蛋一样脆弱。
“败了!!是怪物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两万名本就缺乏训练的苍头军彻底崩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前排的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后排的人被推倒踩踏。
“不许退!!后退者斩!!”
萧云提着一把带血的横刀,站在街道中央,一刀砍翻了一名带头逃跑的什长,鲜血喷了他一身。
但没用。
几千人的溃败就像雪崩,个人的力量在其中渺小得像一颗沙砾。
萧云被裹挟在人流中,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由“武卫重卒”构成的钢铁防线,正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像碾路机一样压过来。
完了。
一旦被羌军赶出瓮城,这就是一场全军覆没的大屠杀。
“咚咚咚”
就在这溃败的前一秒,就在所有的秩序即将崩塌的瞬间。
一声沉闷、宏大,却节奏极慢的鼓声,盖过了满城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那声音不像战鼓那么激昂,它低沉得像地底的闷雷,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正在逃跑的农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正在挥舞铁骨朵的羌族重卒愣住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瓮城的方向。
拥挤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就像潮水遇到了不可逾越的礁石。
烟尘中,一辆残破不堪的战车,碾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浆,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八名赤著上身、浑身布满刀疤的老御林军力士。
他们喊著苍凉的秦腔号子,一步步把战车拉进了这座绞肉机。
车轮碾过断肢,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车辕之上,并没有年轻力壮的猛将。
只有一个老人。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披着一件旧金甲。
那甲叶已经残破,颜色暗淡,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那是三十年前,他平定关中、统一北方时留下的印记。
花白的头发没有束冠,在满是硝烟的寒风中凌乱飞舞。
他手里握著两根粗大的鼓槌,一下,一下,用尽全力地擂击著面前那面斑驳的牛皮大鼓。
每敲一下,老人的身体都要剧烈地颤抖一次,但他没有停。
那鼓声,就像是他那颗苍老心脏的跳动。
“天天王?”
一名正准备扔掉盾牌逃跑的氐族老兵,看着那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膝盖一软,跪在了血泊里。
“真的是天王”
战车一直开到了最前线的尸墙后面,距离羌军的重甲防线不足三十步。
在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对面羌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嗖——”
一支流矢飞过,擦破了老人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但他连眼都没眨。
苻坚扔掉鼓槌,推开了想要上前护驾的张蚝。
他独自一人,颤巍巍地走到车辕的最前端,扶著那根染血的旗杆。
面对内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面对那一排排滴血的铁骨朵。
苻坚猛地扯开了胸甲的系带。
“哗啦!”
护心镜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扯开里面单薄的中衣,露出了那具干瘦、苍老、布满伤痕和老年斑的胸膛。
寒风吹过他枯瘦的肋骨。
苻坚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看着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那里面有氐人,有汉人,甚至有跟着他打过仗的羌人。
他发出了那声震碎上邽城的怒吼:
“来啊!!!”
“往这儿射!!往你们恩人的心窝子上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