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临时行宫。
刚刚光复的将军府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陛下!杀不得啊!”
豪强赵骞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磕头,那一脸的忠义几乎要溢出来: “姚硕德虽然败走,但姚苌的主力尚在。这八千战俘,皆是羌人。若是杀降,
会激怒羌人,让他们死战到底!依微臣之见,应当效仿古之圣君,诸葛亮七擒孟获,释放这些战俘,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去感念天王的仁德。如此,四方蛮夷必将望风而降!”
几个旧臣也跟着附和:“是啊陛下,大秦以仁义立国,当年您饶恕慕容垂,天下归心。
如今怎可坏了名声?”
龙椅上,苻坚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这一生,成也仁义,败也仁义。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想当“千古一帝”的苻坚。
“呵呵”
一声突兀且带着血腥气的冷笑,打破了朝堂的肃穆。
萧云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身上那件残破的明光铠还没来得及换,上面的血痂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萧将军,你笑什么?!”赵骞怒目而视。
“我笑赵大人读书读傻了。”
萧云大步走出,并未下跪,只是抱拳行了一礼,眼神如刀:
“诸葛亮敢放孟获,是因为蜀汉有十万精兵,随时能把孟获再抓回来。赵大人,咱们现在有吗?”
萧云猛地转过身,面向苻坚,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当年您对姚苌何等仁慈?封他为龙骧将军,视如己出。结果呢?他在北地郡起兵,把陛下的恩义当成了擦脚布!”
“仁义?”萧云逼视著赵骞,“对狼的仁慈,就是对羊的残忍。人,您去城外看看,那些被羌兵糟蹋的汉家女子,那些被挂在树上的百姓尸体,您敢对着她们说‘仁义’吗?”
“你你这是武夫之见!”赵骞气得胡子乱颤。
萧云没有理他,而是猛地转身,面向苻坚,单膝重重跪地: “陛下!臣知道您心怀天下。但请您看看,您的仁慈换来了什么?”
李信适时站了出来,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陛下,巨鹿公(苻睿)尸骨未寒,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姚苌坑死的!还有平原公(苻晖),因为丢了长安,含恨自尽!这笔血债,难道也是‘仁义’能化解的吗?”
萧云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还有太子(苻宏)!!” “堂堂大秦储君,如今却被逼得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往江南!去向大秦的宿敌——东晋司马氏乞食!去仰人家的鼻息过活!”
“陛下!这是奇耻大辱啊!!”
苻坚的身体猛地一颤。
太子的流亡,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大秦的继承人,竟然要跪在曾经的敌人脚下求生。
苻坚猛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眼中的温情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帝王被逼到绝境后的暴戾。
“朕不想再养狼了。”
苻坚缓缓站起身,声音森寒如铁,响彻大堂:
“传朕旨意!” “准萧卿所奏!甄别战俘!” “凡姚家死党、双手沾血者,皆斩!!” “余者,死罪可免,罚为苦役,脸上刺字,以赎其罪!”
瓮城。 寒风凛冽。八千名战俘被勒令脱去上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奉天王圣旨!甄别战俘!” 御林军统领张蚝宣读圣旨。
萧云手持令箭,站在高台上,一挥手:“过筛子!”
第一道筛子:验武。 癞头带着几十个老兵冲进人群。 “伸手!” 一名羌兵颤抖著伸出手。癞头一摸拇指——老茧厚实。 “弓箭手。拖出去,左边跪着!”
第二道筛子:认狼头。 侯三狐假虎威,拿着鞭子在裸露的胸膛间巡视。 “哟,双头狼纹身?姚家死士!拖走!”
第三道筛子:百姓指认。 城门大开,几百名满腔怒火的城内百姓冲了进来。仇恨是最精准的筛子,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恶徒一个个被拖了出来,被愤怒的百姓用石头和牙齿撕咬。
一个时辰后。 一千五百名死硬分子跪在左边。六千五百名幸存者跪在右边。
苻坚看着那一千五百个必死之人,目光转向了身边的杨难当(刚投降的氐族将领)。
“杨难当。”
“罪臣在!”杨难当跪在雪地里。
“朕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苻坚从腰间解下那把随身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扔在杨难当面前:
“替朕,清理门户。”
杨难当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昔日同僚。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
“臣遵旨!!”
杨难当咬碎了牙,猛地拔起宝剑,红着眼,大步走向那个纹著双头狼的万夫长。
“噗嗤!!”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杨难当浑身是血,高举战刀,冲著身后的三千降卒吼道: “奉天王令!!诛杀逆党!!”
“杀!!” 三千降卒蜂拥而上。这是一场奉旨的屠杀,也是一场集体的洗礼。 雪地被染成了酱紫色。每一个降卒的手上都沾了血,他们彻底绑在了大秦的战车上。
处理完死人,萧云走到了右边那六千多幸存者面前。 这群人看着同伴被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把头死死抵在地上。
“陛下开恩!!留你们狗命!!”
萧云骑在马上,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们叫‘陷阵营’(罪军)!脸上刺‘赎’字!不发饷,只管饭!”
几百名乞活军拿着烧红的烙铁和蘸满墨汁的针走了上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左脸上,都被刺上了一个醒目的“赎”字。
“想把脸上的字洗掉?想回家?” 侯三拿着鞭子,对着这群新诞生的“罪军”吼道:
“那就把刀磨快点!” “陛下说了:斩首一级免死!斩首三级去字!斩首十级给你们授田!”
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神,在听到“授田”二字时,诡异地亮了一下。
城楼上,苻坚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终于明白,仁义是给顺民的,而对付狼,必须用刀。
萧云转过头,低声对李信说道: “老李,成了。” “名分是天王的,但这六千个不要钱的苦力是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