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瓮城。
巨大的千斤闸在绞盘的吱呀声中悬在半空,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断头铡刀。
萧云躺在担架上,被抬进了这座半封闭的防御空间。
四周是高耸的城墙,头顶是一方狭窄的天空。这里是瓮城,顾名思义,进了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快!都往里走!别堵著门口!”
守城的羌族校尉是个热心肠的汉子,一边指挥手下给这群“死里逃生”的兄弟腾地方,一边让人把几桶刚煮好的热汤抬过来。
“兄弟们受苦了!”
校尉走到担架前,看着满脸血污的萧云,眼里满是敬佩:
“能从杨定那个疯狗嘴里抢回弟兄们的尸首,你们是好样的!等姚将军大军出城,咱们就给你们请功!”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味儿钻进鼻子里。
萧云慢慢坐起来,接过校尉递来的一碗热汤。他看着这个满脸关切的羌族汉子,手里的碗暖烘烘的。
“谢了。”萧云的声音沙哑。
“客气啥!都是姚家的种!”校尉咧嘴一笑,“对了兄弟,三十里铺那边战况咋样?迷当将军还能撑住吗?”
萧云端著碗,低头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葱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想知道?”
“啊?”校尉一愣。
萧云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死人不需要知道。”
“哐当!!”
手中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青砖地上,滚烫的羊汤溅了一地。
“动手!!!”
这一声暴喝,在狭窄的瓮城里炸响,如同惊雷。求书帮 蕪错内容
“噗嗤!”
萧云藏在袖子里的横刀,顺着那校尉毫无防备的脖颈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刀锋搅动,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萧云一脸。
那校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刚才还一起喝汤的自家兄弟,为何突然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杀!!!”
撕掉伪装的时刻到了。
七百名“残兵”同时暴起。
他们不需要拔刀,因为刀就在马背上的那些“尸体”肚子里。
“撕拉——”
癞头狞笑着,一把扯开身边那具冻硬尸体的衣服,将早已剖开的尸体腹腔彻底撕裂。
那一瞬间,没有肠子流出来,只有两个黑乎乎的猛火油罐和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手斧滚落出来。
“这就是咱们的家伙事!!”
癞头抄起手斧,一斧头劈在离他最近的一名羌兵脸上。
瓮城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几十名负责接应的羌族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从尸体堆里掏出武器的“饿狼”淹没了。
“二狗!!绞盘!!!”
萧云一脚踹开校尉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著城门洞里那个巨大的木质绞盘嘶吼道。
那里,控制着悬在头顶的千斤闸。
“啊——!!”
陈二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叫。
他扔掉手里的缰绳,带着十几个汉人壮丁,疯了一样冲向城门洞。
“奸细!!关门!!快关门!!”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箭楼上的羌兵疯狂地转动备用绞盘,试图切断绳索,让千斤闸落下。
“嘎吱——轰隆隆!!”
那扇包著厚厚铁皮、重达千斤的闸门开始加速下坠。
一旦落下,这七百人就会被彻底关在瓮城里,被四周城墙上的弓弩射成刺猬。
“卡住它!!!”
陈二狗冲到了绞盘前。此时闸门已经落下了一半,绞盘的齿轮转得飞快,带着巨大的惯性。
如果是平时,谁敢把手伸进去,瞬间就会被绞成肉泥。
但陈二狗没有犹豫。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那是从尸体肚子里掏出来的硬木楔子,闭着眼,狠狠插进了飞速旋转的齿轮缝隙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声。
坚硬的木楔子瞬间被崩断了一半,木屑飞溅,扎得陈二狗满脸是血。但那巨大的阻力,硬生生让飞转的齿轮卡顿了一下。
“抱住它!!”
陈二狗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绞盘的摇把,双脚蹬着地砖,脸憋成了酱紫色:
“来人啊!!帮忙啊!!”
十几个乞活军壮汉扑了上来,像叠罗汉一样压在绞盘上,用骨头和肉去对抗那千斤的重力。
“吱——嘎——”
千斤闸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尺高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它悬在那里,像是一张没能合拢的嘴,留出了一道通往生死的缝隙。
“癞头!!信号!!”
萧云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羌兵,对着箭楼方向大吼。
癞头此刻已经爬上了瓮城的箭楼。他浑身是血,一脚踢翻了上面的火盆。
“点火!!”
他从背后那具被拖上来的“尸体”肚子里,掏出两罐猛火油,狠狠砸在箭楼的烽火台上。
“轰!!”
黑色的烟柱瞬间冲天而起。
紧接着,癞头抓起那张强弓,搭上三支特制的响箭。
“崩!崩!崩!”
三支响箭带着尖锐凄厉的哨音,划破了上邽城的夜空,直刺苍穹。
这声音,穿透了风雪,传到了十里外的枯羊沟,传到了那三万早已冻得麻木、却杀气腾腾的联军耳中。
“什么声音?”
刚刚带兵出城不到五里、正准备奔袭三十里铺的姚硕德,猛地勒住战马。
他回头望去。
只见上邽城的西门方向,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那凄厉的响箭声如同鬼哭。
“不好!!”
姚硕德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中计了!!那是烽火!!城里有变!!”
“回防!!快回防!!”
三千豹骑营在雪地里艰难地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往回冲。
迟了。
上邽城,瓮城。
战斗已经从偷袭变成了绞肉。
内城的守军源源不断地从里面的城门涌出来,试图夺回对外城门的控制权。
“堵住!!别让他们出来!!”
萧云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提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长柄大斧。
他浑身浴血,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连接内城和瓮城的通道口。
“尸体!!把尸体扔过来!!”
在他的怒吼声中,乞活军士兵们抬起那些驮在马背上的羌兵尸体,不管不顾地堆在甬道里。
“砸!!”
“啪!啪!啪!”
几十个藏在尸体肚子里的猛火油罐被狠狠砸碎,黑色的火油流得满地都是,浸透了尸体的衣物。
“点火!!”
萧云从地上抓起一支火把,扔进了尸堆。
“呼——!!”
大火瞬间腾起。
在狭窄的城门甬道里,这道由尸体和火油组成的火墙,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羌兵。
“啊!!”惨叫声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焦臭味、血腥味、还有火油燃烧的刺鼻味道混合在一起。
“乞活军!!”
萧云拄著大斧,站在火墙后,看着对面被火势逼退、惊恐万状的羌族守军。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火还要炽烈的疯狂:
“一步不退!!”
“我们就是这扇门的门栓!!”
“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几百匹马,是成千上万匹马。
那种震动,顺着城门洞的地面,传到了每一个乞活军士兵的脚底板。
陈二狗死死抱着绞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外面的吊桥。
风雪中,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此生未见的速度,撞碎了黎明的黑暗,向着这道敞开的城门狂涌而来。
最前面那面大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杨】。
萧云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带血的牙齿。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