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外十里,枯羊沟。
雪下得更紧了,像把无数把白色的盐粒子撒在伤口上。
陈二狗趴在背风的雪窝子里,身上裹着那件从木门道抢来的、还带着血腥气的羌人羊皮袄。
身子虽然暖和了,但他还是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他脚上还是一双烂草鞋。草绳早就被烂泥泡断了,脚后跟冻得裂开了大口子,像婴儿的小嘴一样往外翻着肉,渗出的血水把雪地染红了一小块。
脚指头已经成了黑紫色,木木的,像是几根插在脚上的死树枝。
陈二狗知道,再这么冻下去,这双脚就废了。
在这乱世,没脚的人,连当乞丐都爬不远。
“吸溜”
陈二狗吸著冻出来的清鼻涕,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沟底小路上那个骑马慢行的羌族斥候。
他没看那斥候腰间的弯刀,也没看那匹健壮的战马。
他的目光,像带钩子一样,死死钩在那斥候的脚上。
那是一双翻毛牛皮毡靴。
靴筒高高地护着小腿,里面被羊绒包裹,一看就厚实、防风、暖和。
“癞头叔”陈二狗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冷的,也是馋的,“那靴子真新啊。”
旁边的癞头嘴里嚼著一块松树皮,用来压住肚子里的饥火。
他瞥了一眼陈二狗那双冻得发青的脚,冷冷地吐出一口白气:
“看准了?”
“看准了。”
“记住了,一会绳子拉起来,那马倒了,人未必死。”
癞头把手里的一根磨尖的铁钎塞进陈二狗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人怎么杀猪:
“别管人,先抢靴子。这鬼天气,靴子比人命值钱。要是让血喷上去,还得费劲洗,那皮子一洗就硬了。”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死死握住铁钎。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近了近了”
那羌族斥候显然也是冻得够呛,缩著脖子骑在马上,根本没注意路边那片微微隆起的雪堆。
“拉!!”
癞头低喝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埋在雪里的绊马索猛地绷直。
“希律律——!!”
战马一声悲鸣,前蹄被绊,轰然栽倒。那斥候身手倒也不错,在落地的瞬间顺势一滚,刚要拔刀,就看见一个黑影带着一股子恶风扑了上来。
“我的靴子!!”
陈二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他根本没管那斥候拔出了一半的弯刀,整个人像个疯狗一样骑在那人身上,手里的铁钎对着那斥候的脖子就扎了下去。
“噗嗤!噗嗤!”
一下,两下。
温热的血溅在陈二狗脸上,但他连眼都没眨。
那斥候抽搐著不动了,陈二狗甚至都没去探鼻息,扔了铁钎就去扒那人的脚。
他的手冻僵了,解不开绳扣,急得他直接用牙去咬。
“下来给我下来”
陈二狗嘴里念叨著,终于把那双带着体温的牛皮靴子扒了下来。
他迫不及待地蹬掉脚上的烂草鞋,把那双满是冻疮和血泡的脚塞进温暖的靴筒里。
那一瞬间,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暖意,让他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血液重新流动的刺痛感,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癞头走过来,熟练地割下战马的一块后腿肉,塞进怀里,然后看了一眼正抱着靴子傻笑的陈二狗。
“暖和吗?”
“暖和真暖和。”陈二狗眼泪都要下来了。
“暖和就走。”癞头踢了他一脚,“这方圆十里的羌狗斥候,还多着呢。想给家里婆娘也弄一双,就得接着杀。”
上邽城西,摩天岭烽火台。
这里是上邽城的眼睛,站在这里,方圆三十里的动静一览无余。
但现在,这只眼睛瞎了。
萧云站在烽火台顶端,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羌兵的尸体。
他们的喉咙都被割开了,血在寒风中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碴。
“将军,柴火都备好了,点吗?”李信拿着火折子问道。
“不点。”
萧云摇摇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上邽城廓,眼神森寒:
“点了火,姚硕德就知道咱们在哪了。我要让他看不见,摸不著。”
萧云指了指地上备用的狼粪和干柴:
“用雪水浇灭,再撒尿,给我冻结实了。让他想点都点不著。”
“那这几具尸体?”
“剥光了。”
萧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残酷的幽默感:
“衣服带走,咱们兄弟缺冬衣。人嘛摆好姿势,让他们继续站岗。”
一刻钟后。
五个赤条条的尸体被重新扶了起来,靠在烽火台的垛口上。
乞活军的老卒们用长矛支着他们的下巴,把他们的眼睛硬生生撑开,死死盯着上邽城的方向。
寒风一吹,这五具尸体很快就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雕。
从远处看去,这烽火台依旧有人值守,但这五个“守卫”,永远不会再发出任何信号了。
这就叫死寂的注视。
上邽城,将军府暖阁。
地龙烧得正热,但名将姚硕德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三天了。”
姚硕德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我派往南安、枹罕、甚至是长安求援的二十三路信使,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连个回音都没有。”
“城外的摩天岭、落鹰嘴几处烽火台,看着都有人值守,可无论咱们这边怎么打旗语,那边就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将军”
副将迷当脸色苍白,低声道:“今早伙夫去城外河边打水,回来说河里漂著几十具开膛破肚的死牲口,水都发臭了。现在城里都在传,说杨定的大军已经在水源里下了毒,这水不能喝了。”
“那是攻心术!!”
姚硕德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
“符登这条疯狗!他有一万铁骑,数万步卒,却不肯堂堂正正来攻城,偏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城里!”
姚硕德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相信常识了。
在他的认知里,能把封锁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对方起码要有两三万精锐骑兵,还要有完善的工兵和斥候体系。
他做梦也想不到,外面根本没有什么大军,只有一千多个为了抢靴子、抢衣服而杀红了眼的流民恶鬼。
“不能再等了。”
姚硕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这么瞎下去,军心就散了。”
第四日清晨,大雾散去。
上邽城西三里外,有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林子时,城头的守军发出了一阵惊恐的骚动。
“看看那边!!”
姚硕德闻讯赶来,扶著城垛往外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片灰白色的树林里,挂满了东西。
那是这几天失踪的几十名斥候。他们赤条条的尸体被绳子勒住脚踝,倒吊在树枝上。
昨夜刚下了冻雨,尸体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晶莹剔透得像是一个个惨白的蝉蛹。
寒风呼啸而过。
“咚咚”
冻硬的尸体互相撞击,或是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声响,就像是一片巨大的、由死人做成的风铃。
而在最显眼的那棵老胡杨树上,钉著一张剥下来的带血羊皮。
有军士前去探查,发现,
羊皮上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秦篆,字大如斗,狰狞可怖:
【姚硕德,出来收尸】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把羌人的脸面扒下来,扔在地上踩,踩完了还要吐口唾沫。
“欺人太甚”
姚硕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符登你这厮,真以为我上邽无人了吗?!”
“将军!!”
早已按捺不住的悍将迷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眼赤红如血:
“末将请战!!带游骑营冲出去!!”
“咱们羌家男儿,只有战死的,没有被吓死的!不管是人是鬼,末将都要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姚硕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必须打了。
如果不回应,这种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直到摧毁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迷当听令!”
姚硕德猛地睁开眼,杀气毕露:
“给你游骑营的一千精锐!一人三马!”
“出城搜索!不要恋战,只要抓到一个活口,哪怕是具秦军的尸体,也要给我带回来!”
“我要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轰隆隆——”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吊桥落下。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羌族精锐游骑,如同一股复仇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尘,呼啸著冲出了上邽城。
五里外,一处不起眼的雪坡后。
萧云趴在雪地里,嘴里叼著一根草根,看着那支终于出洞的“毒蛇”。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从强端身上扒下来的武卫营皮甲,回头对同样一身羌兵打扮的李信和癞头笑了笑:
“老李,鱼咬钩了。”
“让那个当过羌人马奴的侯三准备好。该咱们的贵人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