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风却更硬。
木门道的泥泞中,那一场狼吞虎咽的“盛宴”已经结束。
并没有什么饭后闲谈,乞活军的休整就像他们杀人一样,沉默而高效。
老兵们从尸体上扒下还算干燥的衣物,用泥土擦去刀口上的油脂。
“王磨。”
萧云站在路口,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断刀,指著身后那一长串装满粮食的大车:
“你带三百弟兄,配合那五百凉州骑兵,把这些粮给老子押回南安。
南安城里还有三十万张嘴等著这一口救命饭。告诉天王,想让大家都活,就别省,给流民发浓粥!”
“将军,那你呢?”王磨看着萧云身后剩下的七百名乞活军,这些人脸上都涂满了泥和血,眼神阴冷得像鬼。
“我去前面,给咱们找几件进城的‘新衣裳’。”
萧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转身上马。
七百名乞活军,外加杨定留下的五百名负责外围游弋的轻骑,像一群吃饱了的狼,无声地扑向了东方的官道。
五里外,官道拐角。
癞头趴在半人深的枯草丛里,嘴里嚼著一根发苦的草茎。
他是五将山大战的幸存者,是个什长。
因为头顶生了疮,头发掉了一半,大家都叫他癞头。
此刻,他眯著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远处正在靠近的一支队伍。
那不是正规军,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辅兵运输队。
没有披甲,手里拿着赶车的鞭子和木棍,推著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车辙印很深,看样子装的不是粮,是更沉的东西——大概是铁器或者火油。
癞头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大车上停留,而是死死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羌族百夫长。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百夫长的脚。
那是一双厚实的羊皮靴子,靴筒上还绣着花纹。
癞头动了动自己早就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指头——他脚上的草鞋已经在烂泥里泡烂了,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
“这靴子不错。”
癞头吐掉嘴里的草根,低声对身边的独眼李说道:“一会儿动手利索点,别把血喷在靴面上,不好洗。”
独眼李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短刀,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我看中他身上那件皮袄了,正好我有老寒腰。”
这才是乞活军的真实心态。什么家国大义那是将军们想的事,对于底层老卒来说,杀人就是为了那双靴子,那件袄子,那口吃的。
“来了。”
那支辅兵队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张开了嘴。
那个羌族百夫长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见前方的路中间,横著一支打着“武卫营”旗号的友军。
那群“友军”看起来惨极了,浑身是泥和血,很多人互相搀扶著,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
“吁——”
百夫长勒住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想要上前问个好,顺便打听一下前线的战况。
萧云骑在那匹抢来的黑马上,歪戴着头盔,冷冷地看着凑上来的老头。
“大大人,辛苦了”百夫长刚一拱手。
“啪!!”
萧云手中的马鞭带着风声,毫无征兆地狠狠抽在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这一鞭力道极重,直接把老头的脸皮抽开了一道血口子。
“哎呦!”老头惨叫一声,捂著脸从马上滚了下来,摔进泥坑里。
“瞎了你的狗眼!!”
萧云居高临下,张嘴就是一口纯正的羌语怒骂,那股子骄横跋扈的兵痞劲头,简直比真的武卫营还像:
“没看见这旗子?武卫营奉命阻击秦狗骑兵,血都流干了!你们这帮废物还在这慢吞吞地像是游山玩水?!”
“大大人,雨太大了,车推不动啊”百夫长捂著脸,跪在泥里辩解。
“推不动?杨定的马刀砍脑袋的时候动不动?!”
萧云跳下马,一脚踹在老头的心窝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把车给老子停下!前线战壕里弟兄们都要冻死了,把车上的冬衣都给老子卸下来!”
“人也别闲着!都滚到前面去!给老子挖战壕!这是姚将军的死令!谁敢慢一步,老子现在就砍了他!”
这种毫不讲理的暴躁和殴打,完美符合底层辅兵对“御林军大爷”的刻板印象。鸿特暁说蛧 追罪鑫章节
五百名辅兵被吓住了。
他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这群煞星。
“快快卸车”
辅兵们唯唯诺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乖乖地停下车,聚在一起准备卸货。
癞头和身边的老兵们,这时候才慢吞吞地从路边的草丛里站起来。
他们没有拔刀,只是像看热闹一样,松松垮垮地围了上来,看似随意地堵住了路口的所有退路。
这种“松弛感”,比剑拔弩张更吓人。
就像是一群屠夫,看着猪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萧云冷冷地看着这群毫无防备的“两脚羊”,眼底的暴虐终于不再掩饰。
他突然低下头,用只有前排人能听到的、阴冷的关中汉话说道:
“汉家种,滚到左边泥地里跪着。”
人群中,一个叫陈二狗的汉人壮丁愣了一下。
他三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刚才因为推车慢了,背上还挨了羌人监工一鞭子。
听到这句带着侮辱性、却又是熟悉乡音的命令,长期被奴役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陈二狗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缩到了路基左侧的烂泥里,双手抱头跪好。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一百多个汉人壮丁。
剩下的四百多名胡人辅兵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有的还在用羌语问:“大人,您说什么?是要我们帮忙吗?”
萧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横刀缓缓出鞘。
“帮忙?”
刀光一闪。
那个刚刚爬起来的羌族百夫长,脑袋直接飞了出去,脖腔里的血喷了陈二狗一身。
“帮你们投胎!!”
“剩下的胡狗,全宰了!!”
“噗嗤!”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癞头动手了。
他没有吼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上前一步,左手死死捂住面前一个羌人少年的嘴,右手那把磨得飞快的短刀,顺着对方肋骨的缝隙,熟练地向上斜刺。
这招叫“捅心窝”,是他在死人堆里摸索出来的。
这样捅,避开了硬骨头不伤刀刃,捂住嘴是为了防止惨叫惊了马。
那个羌人少年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就软软地倒在了癞头怀里。
癞头顺势一推,让他倒在泥里,然后看都不看一眼,转身扑向下一个。
整场屠杀安静得可怕。
没有两军对垒的呐喊,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嘶嘶”声,人体倒进烂泥的闷响,还有偶尔几声短促的濒死喘息。
七百个乞活军老卒,对阵四百个几乎手无寸铁还没有战斗力的辅兵。
这就是一场流水线般的屠宰。
一炷香后。
官道上再无站着的胡人。
泥水变成了酱紫色,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癞头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羌族监工面前。
这监工就是刚才抽陈二狗鞭子的那个,现在脖子被划开了个大口子,正像条死鱼一样在泥里扑腾。
癞头弯下腰,也不嫌脏,一把将那双他盯了很久的羊皮靴子给扒了下来。
他把靴子往自己脚上一套,踩了踩地,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把手里那把带血的刀,扔到了跪在旁边、已经吓尿了裤子的陈二狗面前。
“拿着。”
癞头的声音平淡,指了指地上那个还没断气的监工:
“看清楚了,这货是你平日里的什长吧?我看你背上那道血印子,新的,是他刚才抽的?”
陈二狗牙齿打颤,看着地上的刀,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我我不敢我是种地的”
“种地的?”
癞头冷笑一声,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冷漠:
“这世道,种地的死得最快。
不想当泥里的虫子,就得当吃肉的狼。”
癞头一把抓起陈二狗的手,硬生生把刀尖对准了那监工的脖子:
“握紧了!手腕别软!”
“捅进去!这身皮袄就是你的!纳了投名状,以后咱们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不然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伺候他!”
陈二狗僵住了。
寒风灌进他单薄的破衣领子里,冷得钻心。
他看着那个监工,监工的眼里露出一丝哀求:“救救我”
救你?
陈二狗想起了家中饿死的老娘,想起了刚才那一鞭子的火辣,想起了这几年像狗一样被驱使的日子。
一种从极度恐惧中滋生出的暴戾,突然冲上了天灵盖。
“啊!!!”
陈二狗闭上眼,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双手握刀,发了疯一样朝着地上的人乱捅。
噗嗤、噗嗤、噗嗤。
一下,两下,十下。
直到癞头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肉都剁烂了,省点力气赶路!”
陈二狗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看着满手的血,突然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颤抖着手,扒下了死人身上的皮袄,穿在自己身上。
暖和。
真他娘的暖和。
萧云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一百多个汉人壮丁,此刻都已经手里沾了血,穿上了死人的衣服。他们的眼神变了,从麻木的羊,变成了惊恐却凶狠的狼崽子。
“把带不走的火油车,都点了。”
萧云指著满地的尸体和物资:
“把这些尸体堆起来,插上咱们捡来的‘杨’字旗。”
“这把火,是给姚硕德看的。”
片刻后,冲天的黑烟在雨雪中升起。
萧云调转马头,看向东面那座若隐若现的上邽城。
他的乞活军,现在人人都有了像样的皮甲,有了御寒的冬衣,有了锋利的兵器,更重要的是,有了那股子没人样的狠劲。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