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城外二十里,葫芦谷。
风雪如晦,天地间一片惨白。
迷当骑在战马上,身后的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带着一千游骑营在这片荒原上转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人。
除了那片挂满尸体的胡杨林,这方圆二十里内,连个秦军的鬼影都抓不到。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印,指向四面八方,就像是有无数支军队在这里打转,却又凭空消失了。
“这帮秦狗是属耗子的吗?!”
迷当烦躁地一鞭子抽在马鞍上。他的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鼻孔周围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精锐骑兵在深雪里行军是大忌,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人砍一刀。
“将军!前面有动静!”
前出的斥候疯了一样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
“葫芦谷口!有喊杀声!还有咱们的大纛!!”
迷当精神一振,猛地策马冲上山坡。
居高临下,山谷里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随即热血上涌。
只见谷底的雪地里,一支约莫五六百人的步兵队伍,正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死死抵抗著外围数百名“秦军骑兵”的围攻。
那支步兵惨极了。他们身上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漆皮甲——那是姚家御林军“武卫营”独有的装备。此刻,这些皮甲早已破烂不堪,很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在雪地里滚得满身泥污。
而在圆阵的最中央,竖着一面虽然断了半截、却依然显眼的金边牦牛尾大纛。
在羌人的军制里,这种规格的大纛,只有强端那种级别的押粮官,或者是长安来的宗室贵人才能用。
“顶住!!为了大王!!”谷底传来凄厉的吼声,那是纯正的关中羌语。
迷当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一切:
难怪会有溃兵,难怪粮草会丢!原来是武卫营护着这位贵人在木门道被杨定的大军打散了,一路逃到这里被追上了!
“那是大王的亲军!是贵人!!”
迷当拔出弯刀,发出了怒吼:
“儿郎们!救不出来咱们都得死!冲下去!!”
“杀——!!”
一千游骑营如同下山的猛虎,借着俯冲的势头,狠狠扎进了山谷。
外围那些正在围攻的“秦军骑兵”,一见羌军主力杀到,立刻咋呼了几声,根本不接战,拨转马头一溜烟钻进了深山老林里。
“穷寇莫追!先救人!!”
迷当勒住战马,翻身跳进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群瘫在地上的“友军”。
圆阵中央,铺着一张虎皮胡床。
侯三坐在上面,身上那套从强端车队里翻出来的狻猊吞口明光铠有些不合身,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的脸上涂著一层厚厚的金粉——这是羌族贵族出征祈福的习俗。
在雪地的反光下,这张金灿灿的脸显得格外诡异且高贵。
但他此刻抖得厉害。
他死死攥著那枚捡来的金令箭,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天给马刷毛时留下的马粪味。
“抖什么?”
身后,一个满脸血污、披头散发,像个哑巴死士一样的亲卫(萧云),正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把他当成你以前的主子。你是怎么跪着挨骂的,你今天就怎么骂他。”
萧云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侯三,这出戏要是演砸了,这把刀就不是顶着你的腰,而是捅进你的肾了。”
“来来了”
侯三牙齿打颤,看着那个气势汹汹冲过来的羌族将军,膝盖本能地发软。
那是迷当啊!上邽城的悍将!
以前这种大人物路过马厩,他侯三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跪在泥地里闻人家的马屁。
“末将上邽游骑将军迷当!!”
迷当大步流星走到跟前,看着这一地的伤兵和那面大纛,眼神惊疑不定,抱拳喝道:
“敢问是哪位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被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一瞪,侯三差点就要从胡床上滑下去跪地求饶。
“嗤!”
后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萧云下手了,刀鞘狠狠一戳,还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痛!
真他娘的痛!
这股痛劲儿,一下子把侯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给崩断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以前那个拿鞭子抽他、拿开水烫他的姚家小王爷。
去你娘的!反正都是死!
老子今天就当一回主子!
“迷当!!”
侯三猛地从胡床上跳了起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真的盖过了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将。
他抓起手里的金令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迷当那精铁打造的胸甲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迷当耳朵嗡嗡直响。
“你个没眼力见的杂种奴才!!”
侯三指着迷当的鼻子,张嘴就是一口地道得令人发指的长安官话羌语。
那是一种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暴戾,尾音拖得长长的,只有在长安王府深院里才能听到的骂人腔调:
“眼睛长在屁股上了?!没看见大纛?!没看见这地上的血?!”
“强端那个废物把粮草都丢了!大王让爷来督战!结果呢?!啊?!”
侯三越骂越顺口,唾沫星子喷了迷当一脸:
“老子差点死在杨定的马蹄子底下!武卫营五百弟兄,为了护着这面旗,就剩下这几个了!!”
“你个奴才现在才来?!水呢?!马呢?!想看着爷冻死在这鬼地方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不仅没让迷当生气,反而让他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种把人不当人的语气,这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这种纯正的贵族口音,甚至那脸上涂著的金粉
这绝对不是一般丘八能装出来的。
这绝对是长安来的皇族宗室,是真正的“爷”!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血统和阶级就是天。
“大人息怒!末将死罪!”
迷当脸色煞白,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请大人责罚!!”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将军,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侯三喘著粗气,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变态的快意。
原来当主子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膝盖也是软的啊。
“扶大人上马!回城!”
萧云沙哑著嗓子吼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侯三的愣神。
他假装上前搀扶“主人”,实则一步跨到了迷当面前。
迷当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伸出双手想要去接那位摇摇欲坠的“贵人”。
就在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尺,迷当的视线被萧云的身影遮挡的一瞬间。
萧云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哪里还有一丝奴仆的卑微?
那双眼睛里,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迷当一愣。
“下辈子”
萧云的声音很轻,却用的是冰冷的关中汉话:
“别来中原。”
“噗嗤!!”
寒光一闪。
萧云手中那柄藏在袖子里的横刀,反手握持,从迷当毫无防备的锁骨窝狠狠扎了进去。
刀锋避开了坚硬的护心镜,顺着骨缝直透心肺。
“呃”
迷当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想要拔刀,但萧云的左手死死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猛地搅动刀柄。
“动手!!”
萧云一把推开迷当还在抽搐的尸体,一声厉喝。
“哗啦——”
雪地里,那些原本瘫作一团、哼哼唧唧的“伤兵”们,突然像诈尸一样跳了起来。
癞头狞笑着,猛地拉起了埋在雪里的粗麻绳。
“绊马索!起!!”
“希律律——!!”
外围那些还在警戒、处于静止状态的羌族骑兵,战马前蹄被绊,连人带马摔进雪窝子里。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无数乞活军老卒就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钩镰枪钩腿,短刀捅软肋,石头砸面门。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那几百名凉州骑兵也杀了个回马枪,堵住了谷口。
这是一场完美的绞杀。
一炷香后。
葫芦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雪地上那一滩滩刺眼的猩红。
侯三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身上的明光铠沾满了泥浆和血点。
他看着不远处迷当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突然神经质地“嘿嘿”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把那块萧云赏给他的金饼死死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哭道:
“以前以前我也这样跪着被他们骂”
萧云从迷当的尸体上解下那枚沉甸甸的“游骑将军令”,又把他那身精良的铠甲扒了下来。
他把令牌在雪地上擦了擦,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笑的侯三,淡淡道:
“演得不错。侯百夫长,把眼泪擦了。”
萧云戴上迷当的头盔,遮住半张脸,看着东方那座巍峨的上邽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有了这块牌子,这身皮。”
“上邽城的门,咱们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