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如鞭子般抽打着魏苍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站在泥泞的路中央,浑浊的老眼没有望向远处的骑兵,而是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
恍惚间,这泥水的腥味变了。
不再是新平的土腥,而是三十三年前,廉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是冉魏帝国乞活军中的一名陷阵勇士。
那一战,武悼天王冉闵被慕容鲜卑的连环马困死。
魏苍杀红了眼,手中的长刀砍卷了刃,亲手格杀了三个鲜卑重骑兵。
但最后,他还是被马蹄撞飞,断了三根肋骨,昏死过去。
醒来时,身上压着七八具兄弟的尸体。
鲜卑人打扫战场不干净,或许杀累了,或许嫌弃汉人尸体太臭。
魏苍就像地沟里的老鼠,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三夜,最后趁夜色爬出。
那一日起,世上少了一个乞活军勇士,多了一个在关中苟活的瘸腿老农。
“三十三年了”
魏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团火。
这三十三年,他看着鲜卑人横行,氐人称霸,天下乱成一锅粥。
他憋著一口气,堵在胸口,生疼。
直到遇见苻坚。
虽是氐人,但这位天王不杀汉人,重用王猛,把他们这些流民当人看。
“够了。”
魏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贯穿性的旧伤疤。
“躲了一辈子,临进棺材了,不想再当老鼠了。”
随着他那声“乞活军旧部出列”的怒吼,混乱的撤退人流中,发生了震撼一幕。
一个、两个、一百个
那些原本步履蹒跚、混在难民堆里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
他们默默推开身边搀扶的儿孙,甚至狠狠踹了那些恋栈不舍的年轻人几脚。
“滚!!”
魏苍冲著身边那个还要拉他的壮年汉子厉声咆哮:“跟着天王走!别回头!你是想让咱们家绝户吗?!”
“走啊!!”
没有生离死别的哭诉,只有最粗暴的驱赶。
那些被推开的年轻人,含泪,一步三回头,被裹挟进撤退人潮。
整整五千人。
他们大多是当年廉台之战的溃兵,或冉魏崩溃后流落关中的老卒。
彼此或许不识,但在这一刻,埋藏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站到一起。
“魏大哥。”
一个独眼老兵提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走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黄牙:“咱们这帮老骨头,今天怕是要交代这儿了。”
“怕吗?”魏苍问。
“怕个球。”独眼老兵嘿嘿一笑,“早活够了。死在冲锋路上,总比老死床上强。”
此时,负责断后的李信和萧云策马赶回。
看着这群挡在路中央、衣衫褴褛的老人,萧云手中的斩马剑都在颤抖:
“老丈!你们这是干什么?!骑兵马上到,你们挡不住!快撤!!”
“撤?”
魏苍瞥了萧云一眼,又看他身后那群全副武装的黑甲精锐,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化为坚定:
“后生,带天王走吧。”
“你们是好苗子,是大秦复兴的种子。这种填命的脏活,让我们这些快进棺材的老东西来。”
说完,魏苍盯着萧云身后的黑甲死士,突然抱拳:
“少堡主,老汉厚颜借一样东西。”
“借你们的甲一用!”
魏苍指了指那数百黑甲死士,“我们这帮老兄弟,身子骨脆,没甲挡不住马蹄。要给天王争时间,能多撑一刻是一刻。”
李信眼眶通红,没有犹豫,嘶吼道:
“黑甲营听令!!”
“卸甲!卸弓!!把所有能杀人的家伙,都给老前辈们留下!!”
“诺!!”
七百名年轻的关中子弟,含泪,在雨中解下身上珍贵的铁甲,交出手中上好的武器、强弓。
“老丈,这甲重,您忍着点!”
年轻的手,握住苍老的手。铁甲在两代人之间传递。
魏苍接过那杆沉甸甸的精钢钩矛,手指抚摸冰冷的矛刃,那熟悉触感,让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
“好东西能杀人。”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泥泞的身影冲到阵前。
是苻坚。
他看着这群正在穿戴盔甲的老人,看着那些被老人强行赶走、哭成一片的撤退人群。
苻坚的心,痛到极致。
“朕”
苻坚噗通一声,在泥水里单膝跪下。
他拔出天子剑,割破手掌,鲜血混著雨水滴落。
“老人家,朕不知你们叫什么,也不知你们的儿孙在哪”
苻坚的声音颤抖,却响彻全场:
“但朕对天起誓!”
“今日,凡为朕断后者,皆为大秦功臣!”
“朕若不死,必昭告天下,寻找今日在此失散的家眷!朝廷一律厚待!!”
“朕会尽全力找到他们!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前程!绝不让忠臣之后流落街头!!”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没有虚无缥缈的封侯许诺,只有这句实实在在的“尽全力找回”、“一律厚待”。
对这群乱世中命如草芥的老人来说,够了。
这就是最好的安家费。
“必不负陛下!!”
魏苍老泪纵横,重重磕头,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推开苻坚:
“快走!!”
“少主!带陛下去五将山!这里交给我们乞活军!!”
李信含泪抱拳,深深一揖,随后拉起苻坚,翻身上马。
“走!!”
大队人马护着天王,带着最后希望,向远处的山口狂奔。
原地,只剩五千乞活军老兵。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骑兵线已清晰可见。姚苌的五千先锋轻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撞破雨幕。
魏苍站在最前排,左手持大木盾,右手紧握那杆精钢钩矛。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天王能活下来,三十三年前无力改变,这次绝不重蹈覆辙。
“嘿。”
魏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黄牙。
三十三年了,终于不用再躲。
他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眼中那团憋了半辈子的火,终于彻底烧起。
“老伙计们!!”
魏苍高高举起钩矛,声音如猛虎咆哮:
“儿孙们的前程,天王许下了!!”
“现在,该咱们交货了!!”
“结阵!!”
“乞活!!”
“杀——!!”
轰!!
五千羌族骑兵如移动大山,狠狠撞上这道由五千老卒组成的钢铁防线。
这一刻,新平的雨,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