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魏苍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顺着他下巴上的花白胡须滴落在铁甲上,发出“嘀嗒”的轻响。
他站在最前排,双脚深深扎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左手持着半扇拆下来的厚重榆木门板,右手紧握著那杆借来的精钢钩镰枪。
在他身后,五千名老卒沉默如铁。
这五千人,黑压压地堵死了五将山的山口官道。他们利用地形,将数百辆废弃的大车推倒在两侧,中间只留出不到五十步宽的正面。
七百名身披铁甲的老兵跪在最前排,充当最坚硬的桩子。
后面是四千多名手持钩镰、铡刀、长柄斧的布衣老卒,层层叠叠,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血肉城墙。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压过了雷声。
浓重的雨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一支黑色的骑兵洪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撞破了前方的雨幕。
为首一面大旗,被雨水淋透,却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底红字,上书两个斗大的秦篆——【龙骧】。
“龙骧”
魏苍看着那面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那是只有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才有的傲慢。
“咱们天王用过的名号,也配挂在你们这群羌狗的脖子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群已经列好阵势的老兄弟。
穿上了铁甲,握紧了钢枪,那一瞬间,这群佝偻的老人仿佛挺直了脊梁,变回了三十三年前,那支在廉台旷野上,对着鲜卑铁骑发起决死冲锋的乞活军。
“老伙计们!!”
魏苍高高举起钩镰枪,声音不再沙哑,而是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洪亮:
“告诉这帮羌崽子,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谁!!”
“大魏!!乞活!!”
五千个苍老的喉咙,喊出了那个被尘封了半辈子的番号。
这一声吼,气吞山河,把那个“杀胡令”的血腥时代,硬生生从地狱里拽了回来。
对面,羌族先锋大将看着眼前这群拦路的老头,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狞笑。
他压根没听懂什么“乞活”不“乞活”,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妄想救那氐族昏君的泥腿子汉狗。
“乞活军?一群进棺材的老狗罢了!”
姚猛手中的弯刀向前一指,眼中满是嗜血:“不知道天高地厚!全军冲锋!!踩烂他们!!”
“杀!!”
五千龙骧精骑,借着下坡的冲势,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狠狠撞向了那道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防线。
距离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是几千吨血肉与钢铁的冲撞。
五千对五千,若是平原野战,步兵必死无疑。但这里是烂泥地,是狭窄的山口!
“稳住!!”魏苍大吼,“把门板顶在肩膀上!!蹲下!!”
轰——!!!
第一波撞击发生了。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脆响,而是血肉之躯硬撼奔马的沉闷爆鸣。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羌族战马,嘶鸣著撞上了这道由七百个铁甲老头组成的“人墙”。
“噗!!”
跪在最前排的一名老兵,哪怕隔着门板和铁甲,也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当场震得七窍流血,胸骨尽碎,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断了气。
但他没有倒飞出去。
因为他身后还有十几排老兄弟,用肩膀、用后背死死顶住他的尸体。
五千人的纵深,厚实得像一座山。
前排的老兵就像一颗颗生锈的钉子,哪怕被撞弯了、撞断了,也死死钉在泥里。
巨大的动能被这层层叠叠的人肉垫子硬生生吃掉了。
“希律律!!”
前排战马因为受到巨大的反震,加上地面泥泞湿滑,前蹄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铲子一样铲进烂泥里,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后方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和人尸上。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原本流畅的冲锋线,在这道“人肉防线”前瞬间停滞,挤成了一锅粥。
“钩!!”
魏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那些在阵前挤成一团、战马嘶鸣乱跳的羌兵,眼中露出了只有屠夫才有的寒光。
一声令下。
前排那些还没断气、甚至还被压在战马尸体下的铁甲老兵,突然撤掉了手中的盾牌。
在他们身后的缝隙中,数千杆如同毒蛇信子般的钩镰枪,贴着地面,阴毒无比地探了出来。
这是乞活军的看家本领——地躺钩。
我不杀人,只废马!
“嘶啦——!!”
利刃入肉,钩镰回拉。
那一瞬间,战场上响起了无数战马凄厉的惨叫声。那精钢打造的钩镰,锋利无比,专门往马蹄关节、马腿筋腱上招呼。
“啊!我的马!!”
数百名羌兵只觉得胯下一矮,整个人随着战马轰然倒塌。
“斫(zhuo)!!”
魏苍再次暴喝。
这次是砍。
后排那三千名拿着短斧、铡刀、长柄大刀的老兵,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踩着前面兄弟的肩膀,或是直接从马肚子下面钻过去。
他们不管那些骑兵有没有穿甲,照着落马者的脖子、面门就是疯狂乱剁。
“噗嗤!”
一名龙骧军千夫长刚落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三把锄头同时砸在头盔上,脑袋瞬间被砸扁。
“当啷!”
一名羌兵试图举盾,却被一记阴狠的钩镰钩住了脚踝,猛地拖进老兵堆里。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这名羌兵瞬间被十几把乱七八糟的兵器分了尸。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泄愤。是带着三十三年血海深仇的疯狂报复。
乞活军打仗,从来不讲武德。
“疯了这群老疯子!!”
姚猛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头皮发麻。他本以为这只是场轻松的屠杀,却没想到撞上了这群不要命的疯子。
前面堆积如山的马尸和人尸,堵住了冲锋的路。五千老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台绞肉机,把冲进来的骑兵一个个嚼碎。
“给我射箭!!射死他们!!”姚猛气急败坏地吼道。
“将军!看不清啊!!”
雾气太大了,加上双方混战在一起,羌人的弓箭手根本不敢放箭。
“羌狗!!纳命来!!”
魏苍杀红了眼。他盯上了骑着高头大马的那名敌将——那家伙身披重甲,手持弯刀,一直在后面指挥,魏苍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身甲看着像个大官,是条大鱼。
老头子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在烂泥里却滑得像条泥鳅。
他借助一具马尸做掩护,在乱军中几个翻滚,突然出现在敌将的马侧。
“死!!”
姚猛反应极快,弯刀带着风声劈下。
魏苍不闪不避,举起左手早已破裂的门板硬抗一刀。
“咔嚓!”
厚重的榆木板被劈开,刀尖甚至砍进了魏苍的左肩锁骨,鲜血狂飙。
但魏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死死夹住了对方的刀。
“嘿嘿抓到你了。”
魏苍满嘴血沫,右手那杆钩镰枪猛地从下往上一撩。
“噗嗤!!”
那锋利的倒钩,精准地钩进了战马的马腹,那是没有马铠保护的柔软部位。
用力一拉!
“希律律——!!”
战马肠穿肚烂,疯狂蹦跳。姚猛惊呼一声被甩落马下。
还没等他落地,魏苍已经扔掉了门板,整个人像一只老猿般扑了上去,两个人瞬间滚进了满是血水的泥潭里。
姚猛年轻力壮,一拳砸在魏苍脸上,打掉了老头两颗牙。
但魏苍根本不管,他用只剩下几颗牙的嘴,死死咬住了姚猛的鼻子,右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磨尖的剔骨刀,顺着对方铁甲的缝隙,狠狠捅进了脖子。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身下的躯体不再抽搐,温热的血喷了魏苍一脸。
魏苍喘著粗气,从泥水里爬起来。他一把割下那颗戴着精铁头盔的脑袋,抹掉上面的泥血,用钩镰枪高高挑起。
“羌将已死!!”
老头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还有谁?!”
主将一死,前锋受阻,那五千不可一世的龙骧精骑,终于崩了。
“将军死了!!”
“快跑啊!!”
剩下的骑兵被杀寒了胆,在狭窄的官道上互相踩踏,狼狈地向后逃窜,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魏苍拄著枪,站在尸堆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水,肚子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
饿。
一种钻心的虚弱感袭来,比伤口还疼。刚才那一仗耗尽了这群老人的精气神,现在冷雨一淋,要是没口热乎东西下肚,这口气就接不上了。
魏苍看了一眼满地的战马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些虽然赢了、却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兄弟。
“都别发愣!!”
魏苍猛地直起腰,虽然断了条胳膊,但那个曾经的乞活军都伯的气势又回来了。他指著满地的狼藉,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第一队!去把羌人的甲都扒下来!还有刀、弓箭、箭壶!好的自己穿,烂的留着修墙!”
“第二队!把那些断的大车、门板都拖到岩壁底下去!给老子搭棚子!!”
“把这些死马拖进去!拆了大车的轮子当柴火,生火!!”
老兵们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太懂怎么在死人堆里过日子了。
一群老头子动作利索地扒下羌兵精良的铁甲,也不嫌脏,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有的老兵还特意捡了几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裹在铁甲里面御寒。原本装备简陋的乞活军,摇身一变,全都成了披坚执锐的铁甲重步兵。
几百个简易的避雨棚,依靠着两侧的岩壁迅速搭了起来。拆下来的大车车轴、断裂的枪杆,统统被劈成了干柴。
篝火在棚子里升了起来。
“滋啦——”
那是马肉遇火的声音。
魏苍一脚踩住一匹死马,手中的剔骨刀上下翻飞,割下一块块带血的精肉,扔给身边的火头军:
“都给老子烤熟了!!”
“让兄弟们吃顿饱饭,身子暖和了,才好杀羌狗!!”
很快,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混合著血腥味,弥漫在五将山的山口。
老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贪婪地撕咬著烫嘴的马肉。滚烫的油脂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他们的脸色红润了,握刀的手也不抖了。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干活!!”
魏苍吞下最后一口马肉,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指著外面那一堆剔剩下的马骨架,还有那一千多具羌兵的尸体:
“都拖过去!!”
“就在这山口,给老子垒一道墙!!”
吃饱喝足的老兵们,干劲十足。
他们拖着残躯,在暴雨中将尸体和骨架层层堆叠。羌人的尸体被当成泥砖,战马的庞大骨架被当成支架,烂泥和石头被糊在表面。
半个时辰后。
一道高一丈、厚实无比、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尸骨拒马墙”,就这样横亘在了五将山的入口处,死死堵住了羌人后续大军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