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佛寺,塔内死寂。
那颗死不瞑目的千夫长头颅,还静静停在苻坚脚边,断颈处的血蜿蜒流淌,染红了天子脚下的青砖。
萧云收起那柄满是豁口的斩马剑,胸膛剧烈起伏。
他浑身是血,像一尊刚从血池中捞出的煞神。
但在看向苻坚的那一刻,这尊煞神眼中的杀气瞬间收敛。
“哗啦。”
萧云将还在滴血的重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推金山倒玉柱,单膝重重跪地,向这位落难帝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诚挚,透著关中汉子的豪迈:
“草民萧云,携关中子弟,前来勤王!”
“陛下受惊了!”
苻坚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位英武非凡的壮士,眼眶瞬间湿润,急忙上前搀扶:
“壮士快快请起!若非壮士,朕今日”
“陛下。”
此时,那个一直在后方奋力砍杀的青年走了上来。
李信,这支队伍的名义头领,一位受过恩惠的豪族子弟。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对苻坚深深一揖,指著身旁的萧云道:
“草民李信,这位是萧云,乃草民的结义兄长。”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
李信指了指塔外震天的喊杀声,眼神焦急:“外围父老乡亲们正在拿命拖住羌贼,姚苌主力骑兵随时会合围。我们必须趁现在,杀出去!”
苻坚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忠烈之士,心中涌起暖流,重重点头:“好!朕听你们的!”
李信立刻转身,对萧云喝道:“大哥!让黑甲营结‘锥形阵’!你做刀尖!张蚝将军护卫陛下在中间,其余人护住两翼!走!!”
“好!”
萧云起身,再次提刀,转身大步流星冲向楼梯口:“黑甲营!随我开路!!”
一行人跨过满地尸骸,冲出佛塔大门。
然而,就在跨出门槛、踩进雨水的那一瞬,苻坚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塔内是死斗,塔外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借着闪电惨白的光芒,苻坚看到了让他灵魂碎裂的一幕。
佛寺外围,无数百姓倒在血泊中。
尸体堆满寺庙院落和围墙缺口,血水将地面化为红色沼泽。
但剩下的百姓并未逃散。他们还在泥泞中与武装到牙齿的羌兵殊死搏斗。
“天王出来了!!”
“掩护天王!!往五将山撤!!”
混乱中,有人嘶吼。
看着这一幕,苻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
这位曾经投鞭断流、心怀天下的帝王,此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不不”
苻坚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张蚝,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崩裂流血,哭得像个丢失魂魄的孤鬼:
“朕朕不走了。”
“朕走了,他们怎么办?!”
苻坚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全是绝望:“他们是为朕在死啊!!朕若是走了,哪怕活下来,夜里闭上眼也是这些冤魂索命!!”
“朕受不住朕真的受不住啊!!”
“朕要把命还给他们朕就在这儿,陪他们一起死”
“你给我起来!!”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没等张蚝和李信反应,萧云一步跨前,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一把死死揪住苻坚明黄色的龙袍衣领。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狠人。
此刻看着这个哭哭啼啼的皇帝,他那股关中冷娃的倔脾气瞬间上头。
萧云不顾君臣之礼,像提一只溺水的狗一样,将这位九五之尊硬生生从泥地里拽到眼前,用力摇晃:
“看着我!!天王!你看着我!!”
萧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唾沫星子喷到苻坚脸上:
“陪他们死?你以为你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远处那些且战且退、浑身是血的百姓,对苻坚怒吼:
“睁开你的眼看看!那些父老乡亲为什么要拼命?!地上躺着的人是为了什么死的?!”
“他们不是为了让你就义的!是为了让你活着!!”
“你现在死在这儿,哪怕死得再壮烈,他们也是白死!他们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烂肉!是大秦陪葬的炮灰!!”
苻坚被吼得浑身颤抖,呆呆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壮汉。
萧云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字字诛心:
“你若是活着!日后杀回来宰了姚苌,给他们报仇,他们就是护驾的大秦忠烈!是流芳百世的英雄!!”
“想不辜负这关中父老,你就是爬,也要给老子爬出去!!”
“走啊!!!”
这一声怒吼,终于砸碎了苻坚那懦弱的仁慈,砸出了他骨子里的求生狠劲。
是啊
死了,就是烂肉。
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对得起这些血。
苻坚颤抖著伸出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泥浆。
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悲伤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负重前行的决绝。
“上马。”
苻坚咬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撤!!”
一旁的李信见状,立刻翻身上马,拔出横刀指向前方,接过指挥权:
“全军听令!!”
“护送天王,往五将山方向突围!!”
最前方,萧云早已松开手,大步跨上战马。他重新抽出身后的斩马剑,对身后数百名全身黑甲的精锐暴喝:
“黑甲营!!”
“随我开路!!”
“杀!!”
数百精骑如一把巨大的黑色凿子,护着苻坚一家,狠狠凿入混乱战局。
“天王出来了!!”
“天王要撤了!!大家跟上啊!!”
混乱中,数万百姓看到那面在风雨中移动的黄龙旗。
原本因各自为战而即将崩溃的人心,瞬间有了主心骨。
大撤退开始了。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且战且退。
萧云带着黑甲死士在最前方,斩马剑所过之处,羌兵阻拦如纸般撕碎,硬生生在乱军中趟出一条血路。而那数万百姓,则紧紧裹挟在天王周围,用身体组成一道流动的人墙,且战且走。
半个时辰后。
雨,越下越大。
新平佛寺的喊杀声渐渐甩在身后,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噩梦的开始。
姚苌主力大军,终于反应过来。
“大王有令!!”
“全军轻骑,丢掉辎重!!一人双马!!”
“追!!绝不能让苻坚跑进五将山!!”
大地开始震颤。
数万羌族轻骑兵,如一群闻到血腥的饿狼,顺着泥泞山道,发起了不死不休的追击。
“呜——!!”
苍凉而恐怖的号角声,在撤退队伍身后响起。
“不好!是骑兵!!”负责殿后的张蚝回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人的两条腿,在泥地里怎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
“啊!!”
队尾传来凄厉惨叫。
羌人前锋轻骑已咬住撤退队伍尾巴。弯刀挥舞,血光飞溅。那些跑得慢的老弱妇孺,瞬间被冲散、踩踏、砍杀。
“顶住!顶住啊!!”
后方百姓试图用锄头和木棍反击,但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面前,这种抵抗如此苍白。
防线在崩溃。恐慌在蔓延。
两万人的队伍像一条被狼群咬住尾巴的巨蟒,正在痛苦扭曲、断裂。
苻坚趴在马背上,听着身后惨叫,心脏滴血。每一次回头,都见成片子民倒在血泊中。
“李信!!”苻坚嘶吼,“这样跑不掉的!!他们会被杀光的!!”
李信策马狂奔在苻坚身侧,满脸是血。他下意识看向最前方的萧云。
萧云也在看他,隔着雨幕,那双冷漠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手中的斩马剑微微一震。
李信看懂了义兄的意思。
必须有人死。
这里是平原旷野,步兵对骑兵,又是溃退途中,这就是一场屠杀。
除非有人能把这数万骑兵硬生生钉在原地。
但谁能挡?拿什么挡?
就在这绝望关头,就在那数万百姓即将被骑兵彻底冲垮、踩烂的瞬间。
人群中,突然停下一个苍老身影。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是一群一直默默跟在队伍里、毫不起眼的老头。
他们大多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手里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朴刀、磨尖的铁棍。
“看来,这路是走到头了。”
那个叫魏苍的老头,停下脚步。他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骑兵,没有恐惧,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那把卷刃的朴刀绑在手上。
“老伙计们。”
魏苍的声音沙哑,却透著金铁交鸣的硬气:
“咱们像老鼠一样苟活了三十三年。”
“今天,这把老骨头不想再躲了。”
他转过身,背对逃亡人流,面向那黑压压的数万铁骑,如一块顽石,横在洪水面前。
“乞活军旧部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