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荒牧的吩咐,周员外心惊胆战。
他只得硬著头皮依照荒牧的吩咐,嘶哑著嗓子呵斥家丁,勉强维持住秩序。让那些身上繚绕著或浓或淡黑气、惊恐万状的人排成一列。
他们看向青年的眸子,充斥著麻木,如一头头待宰的羔羊。
可是在小镇拥有妻儿老小的他们,心底里其实更惧怕的是周员外。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眾人原以为那方古朴砚台再次落下时,会伴隨著又一场血肉横飞的惨剧。
但事实上,荒牧並非他想像中那般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青年所说的“救”,是字面意义上的拯救。
只见队伍最前头那个面如死灰的家丁,颤抖著走到荒牧面前。
荒牧神色平淡,只是將手中那方散发著柔和白光的黑色砚台,轻轻抵在对方被黑气缠绕的额前。
那画面,竟带著一种轻描淡写之感,丝毫不像是要痛下杀手,而是近乎於一种的禳灾仪式。
下一刻,周员外清晰地看到,家丁身上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具象黑气,如同冰雪遇阳,在白光的照耀下迅速消融、褪去,最终化为虚无。
那家丁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些许红润,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脸颊,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原来如此!
周员外怔在原地,肥硕的脸上表情复杂,既有羞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刚才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那也不能怪他。
净化过程有条不紊。
那方砚台仿佛蕴含著克制祟的无上伟力,每一次轻触,都精准地涤盪掉一人身上的黑气。
黑气是如此明显,每个人的肉眼都能真切地看到自己或他人身上的变化,做不得假。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人身上的黑气也被净化乾净。
荒牧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连续催动漱阳经与砚台,显然对他消耗不小。
乡绅耆老们此刻围拢上来,感激涕零,各种感恩戴德、阿諛奉承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恨不得將荒牧捧上神坛。
然而,荒牧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著,眼神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这类话语,他似乎早已听得耳朵起茧。
“少侠,还有我,还有我呀”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香风的窈窕身影,分开眾人,裊裊娜娜地小跑著来到了荒牧面前。
她身著一袭粉底绣的罗裙,料子轻薄贴体,將曼妙风韵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来人正是周员外的三房姨太。
她云鬢微乱,一双桃眼噙著泪珠,更显得楚楚可怜。
只见她纤纤玉手指著自己盈盈一握的腰肢后侧,那里,一个清晰的黑色掌印,正正印在薄薄的绸料上。
三姨太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带著哭腔道,“少侠,您快行行好,帮小娘也除了这污秽吧,嚇死个人了”
荒牧微微一怔。 他早已暗中运转望气术扫视过全场,確认在场眾人身上已无半点黑气残留。
眼前这妇人腰臀间的掌印,墨色浓重,分明是被哪个登徒子趁乱沾了便宜,与那黑气毫无瓜葛。
他正欲开口点明,识海中却猛地炸响一个急切无比的声音——是砚台里的汪老!
这老傢伙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语气竟比方才对付祟时还要亢奋三分,连声催促:
“快!小子!快拍下去啊!別愣著!机不可失!”
荒牧顿感一阵无语,眼角微微抽动。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若直接说破这是普通巴掌印,反而显得古怪。
他只得面无表情,对三姨太淡淡道:“转身。”
三姨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依言柔柔地转过身去,背对荒牧。
或许是为了让那“掌印”更清晰地暴露在荒牧眼前,她下意识地、微微將那被粉袍紧紧包裹住的腰肢,向后撅起了一个诱人的弧度。
荒牧面无表情,抬手,將那方尚余一丝温润白光的黑色砚台,不轻不重地、恰到好处地贴在了那黑色的掌印之上。
动作迅捷,一触即收。
只听三姨太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婉转低吟。
隨即,她整张俏脸瞬间緋红,如同喝醉了酒般扑进一旁肥硕的周员外怀里,撒娇般不住扭动著水蛇般的腰肢,那情態,竟像条寻求抚慰的狗。
“好香啊!”砚台里的汪老嘖嘖回味。
周宅內,此刻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与户棚区死寂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丰盛的酒菜摆满了桌案,香气四溢,周员外、里正以及一眾惊魂初定的乡绅纷纷入座,中心人物自然是荒牧与张拙。
宴席的主题,自然是庆功。
周员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商人特有的热络。
他率先举杯,带著眾人齐刷刷起身,声音洪亮:“感谢三位高人仗义出手,为我们这小镇彻底除去祟祸,此乃再生之恩啊!”
话语恳切,情真意浓。
“三位?”
荒牧闻言,下意识地眉头微挑。
他扭头看向左侧,张拙正举著酒杯,对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痞笑。
再转向右侧,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让他略感意外的面孔——竟是那个最初与他们一同进入户棚区、故作高深之后却神秘消失的道人!
他是什么时候与李促、刘顺分道扬鑣的?
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下,一个看似並无特殊本事的凡人,不仅活了下来,竟然还能如此全须全尾、气定神閒地出现在这庆功宴上?
荒牧心中瞬间瞭然,不由暗嘆:佩服,佩服!
这哪里是修道之人,这分明是位深諳生存之道的“混子”,真正的“江湖高人”!
会『苟』会『混』,也是本事!
那道人见荒牧目光投来,丝毫不显尷尬,反而呵呵一笑。
甚是自来熟地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在荒牧耳畔道:“贫道惭愧,此番確是未出什么力。不如这样,周员外许给我的那一百两酬金,贫道分文不取,二位少侠一人一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