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促周身蒸腾的黑气已浓郁如实质，不再仅仅是繚绕的雾气，更像是一袭在他癲狂舞动时猎猎作响的死亡旌旗。
他披头散髮，原本的人貌早已被极致的怨毒与疯狂侵蚀殆尽，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向外暴凸，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怪响。
原本手持火把的家丁与差役，早已丟下乡绅老爷们各奔东西。
夜色如墨，唯有周宅这座朱漆大门前悬掛的两盏硕大灯笼，映出一片不真实的殷红。
殷红得就像刚刚饮过血，在跳动的火光下色泽深沉欲滴，似乎照的门上的铜兽衔环仿佛也带著一丝狞笑。
今晚，註定会有很多人死去。
李促如同醉汉般跌跌撞撞地扑向最近的那个乡绅，那乡绅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李促那冒著黑烟的手掌如同鬼爪，一把抓住了乡绅华丽的绸缎衣袖。
旁边一人见同伴惨状，惊骇欲绝，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推开那已被感染的乡绅。
然而，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对方正在逸散黑气的身体，那致命的黑气便如附骨之疽，沿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而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你推我搡，互相践踏。
李促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製造的混乱中心，发出更加畅快而扭曲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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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满足於触碰，而是主动地、贪婪地追逐著每一个鲜活的生命，如同饿鬼扑食。
他恨这世间一切，恨荒牧与张拙的强大，恨周员外等人的冷漠，更恨自己的命运。
在这有限的生命最后时刻，他唯一的念头，便是將这无尽的恨意与绝望，如同瘟疫般，儘可能多地散播出去，让更多的人为他陪葬！
周宅门前，昔日象徵著秩序与富贵的台阶，此刻已化作了人间炼狱的入口。
优雅的灯笼与摇曳的火把，照亮的不再是欢宴，而是一张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以及那如同活物般不断扩张的浓鬱黑气。
周员外那臃肿如肉山的身躯，此刻在惊慌四散的人群中，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他被李促盯上了！
李促咧著嘴，露出一口被黑气浸染得发黑的牙齿，一步步逼近这位始作俑者。
他的脚步有些蹣跚，却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决绝。
周员外拼命向后缩去，肥硕的身躯笨拙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已是退无可退。
他一身昂贵的锦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颤抖的肥肉上。他嘶声力竭地叫喊著家丁奴僕的名字，希望有人能来为他挡灾，可回应他的，只有远处更加悽厉的惨叫和人群践踏的混乱之声。
“我我记得你！李李促是吧？”周员外那双惯於算计的精明眸子，此刻已被纯粹的恐惧填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八百两！我给你八百两银子！不！一千两！你別害我求你了，別害我！”
李促听到这话，脸上扭曲的瘮笑更加浓烈了。
那是一种掺杂著报復快感和无尽绝望的诡异神情。
他或许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身为“小人”在摧毁高高在上者时，所能获得的扭曲快乐。
“员外的记性真是好啊”李促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过我现在有钱也没命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我们都下去，陪您那位小儿子一起上路，岂不热闹？” 周员外瞳孔猛缩。
他想起了临行前，他隨口交代几位『高人』，若在户棚巷里见到他那贪玩小儿的尸体，能带回来必有重谢。
实际上他在誆骗几人，他的小儿根本没进户棚巷，一直都在家好好的。
作为精明的商人，他决计不愿意被別人占便宜，哪怕只有一分一毫。
所以，他的隨口之言，实际上只想坑死那些混吃混喝的贪財之辈。
毕竟，若连普通的黑气都解决不了，那一定就是江湖骗子。不如让贪念將他们永远留在户棚巷。
怎料这李促阴差阳错地跑了回来。
不等他细想，一条冒著浓稠黑气、皮肤已然溃烂的手臂，带著一股腥风，直直抓向周员外的面门！
那指甲尖锐乌黑，眼看就要刺入他肥腻的皮肉。
“呃啊——！”周员外脂肪压迫声带发出破风箱般难听的哀嚎，绝望地闭上眼，半生积累的荣华富贵，仿佛已在眼前寸寸碎裂。
千钧一髮之际！
一颗散发著柔白茫茫光雾的物体，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自远处疾射而来！
当场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李促的脊背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仅是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装满污秽的皮囊被强行撑爆声。
预想中的绝望並未降临，周员外颤抖著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一滩难以辨认的、冒著丝丝热气的肉泥碎骨。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一位身著束身玄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面前。
青年神色平静得可怕，正慢条斯理地周员外的衣角，擦拭著手中那方古朴砚台上的碎肉残渣——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
一切都映入眼帘。
周员外口目大张：浑身黑气的李促居然被这小子轰成了臊子肉？
荒牧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骇人：“叫所有人別乱窜，凡是被黑气沾染者，到我这里来领一次。”
周员外看著脚下那滩象徵死亡的李促残骸，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衝出胸腔，他声音发颤，带著最后的侥倖问道：“只能只能这样『净化』吗？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救他们了？”
荒牧闻言，终於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对著周员外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眉眼弯弯，如同邻家少年。
“我就是在救他们呀。”
他语气轻快，笑容温暖。
然而，这笑容落在刚刚目睹了李促惨死、惊魂未定的周员外眼里，却比之前李促那疯狂的狞笑，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