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筏的老翁,身披一袭极为古旧的蓑衣。那蓑衣色泽沉暗,是经年累月的雨渍与日色共同染就的棕褐,蓑草粗硬,边缘已有些散乱,如垂老的羽翼,却依旧坚实地护佑著他的身躯。
头上一顶青箬笠,压著霜白的髮鬢。
可惜面部被浓稠的黑气覆盖,看不清切。
唯见身形佝僂而稳当,如一座移动的、生了根的山峦。
他的脚踝没在筏边的浅水里,肤色如同久经浸泡的田埂泥土,与这水田、这竹筏、这周遭的一切,都已浑然一体。
“汪老快看!”
荒牧將指间从水田拿出,抬手指著黑暗中划著名竹筏而来的老翁。
“什么?”汪老愕然,他什么都没看到。
不只是他,荒牧也忽然看不见了,仿佛只是刚才眼了剎那。
蓑衣老翁消失了?
荒牧再次將手指伸进水田里,老翁身影也隨之再次浮现入视野。
荒牧一惊。
它已来到距离自己不到两丈的位置,直勾勾盯著自己。
那张斗笠下的面目,全然被一团黑气覆盖,但荒牧能感觉到,它正在死死地打量著田埂上的两人。
荒牧嘘声提醒汪老:“只有与水田接触,才能看到田里的老翁。”
汪老闻言,也跟著轻轻地触摸水田。
眼前一幕,骤然浮现。
汪老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看来只有进入水田內,才有资格將它除去”
荒牧不知是胆怯还是有別的考虑,只见他纠结了好片刻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田里划竹筏?
这真能浮得起来么?
只有一种可能,荒牧都冒出一个一语双关的猜想——
水真深!
突如其来的水田,突如其来的老翁,这一切没有一丝常理可言。
竹筏停在荒牧两人不远处。
老翁手中船篙撑著田埂,他声音沙哑,似是在模仿人类说话。
“坐船吗?”
荒牧与汪老都心知肚明,毫无疑问,眼前之人绝不可能是活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母祟。
但母祟就在眼前,这场祟灾的根源就在眼前。
他自然不可能临阵退缩。
荒牧深吸一口气。
火把映照著青年白皙的脸颊,只听他吐出一个字。
“坐!”
母祟——这场祟灾的源头。
它以一副蓑衣老翁的形象,此刻就呈现在眼前。
荒牧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多余的踟躕,儘管这片诡异的水田是母祟的主场,但他还是咬著牙一头闯了进去。
他纵深一跃,稳稳落在竹筏上。
竹筏纹丝不动,田间水面也没有泛起波盪,就仿佛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了上去。
汪老重新钻回砚台內。
他可没有荒牧那克制黑气的功法,只能依靠这块砚台,来隔绝黑气的侵袭。
並且,汪老藏在砚台內,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夜风吹得田里黑茫茫的水面泛起涟漪。
气氛却凝固至极。
荒牧刚一踏上竹筏,老翁便木訥地將船篙往田埂一撑,竹筏调转方向,重新向水田深处漂去。
它似乎对荒牧的到来,感到非常兴奋。
荒牧冷汗直冒。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母祟是被前人遏制在这片水田里出不去,要是能吞了一转境界的荒牧,或许就能衝破水田幻境,继续扩散黑气
其实这片水田不是母祟的主场,而是那位前人遏制它的手段?
“要是输了,就成对方的肥料了难怪对方如此兴奋。”
荒牧站在竹筏前头,老翁形象的母祟站在竹筏后头,一人一祟相对著静静佇立。
就像电影里的两位江湖高手,面对面佇立在江面的梭舟上,准备决一死战。
“动手!”汪老的声音在心底出现。
砚台也在汪老的操控下,落入荒牧手中,示意他催动元气掷出。
没人知晓母祟在耍什么心眼。
先下手为强至少可以避免陷入被动!
“快点动手啊!”汪老再度催促道。
荒牧皱著眉,他迟迟没有率先出手。
就在刚刚,他忽然发现了一处端倪,不知道如何向汪老解释。
自从有了魂域,他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都会心念一动,先展开魂域观望一番。
他刚刚在魂域里判断出——
眼前这老翁不是祟!
因为祟由浊气凝成,儘管有智慧,但却是不具备灵魂的。
“汪老,我记得你说过,祟会诞生智慧,但不具备灵智,祟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死物!”
“怎么了?”
荒牧吞咽了口唾沫,他再次展开了魂域。
【魂域:竹筏】
当即。
魂域里出现了两道灵魂,一道是荒牧的,那么另一道恐怕就是眼前蓑衣老翁的。
祟没有灵魂,活人才有灵魂,这是绝对的特性!
蓑衣老翁不是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荒牧犹疑不定,回应道:“汪老,他会不会其实是个人。”
话音刚落,只听汪老大怒:“说什么胡话呢,老夫已经用望气术看过了,这船夫就是祟!”
荒牧陷入纠结。
不可能啊!
魂域不可能出错,汪老也不可能在誆他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不待荒牧迟疑,只听汪老焦急的声音再次传来:“快点动手!你身上的袄可是时时刻刻侵蚀著你吶。”
“呼——”
不再踟躕,自己的小命更精贵。
他荒牧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荒牧握紧砚台,雄浑元气繚绕在砚台上,白茫茫的元气將墨色砚台衬得通体莹白。
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中,荒牧犹如手握一团白光,格外刺眼。
身披蓑衣的母祟见状,木訥的脸色终於变了变:“我也是来除祟的”
“嗯?先等一下”汪老突然想到那位遏制母祟的前人。
然而这小子此刻却比谁都冷酷。
砚台已经脱手,朝著老翁爆射而去。
白茫茫的砚台如一枚划过夜晚的流星,绚丽、短暂又威势骇人!
能隔绝祟的砚台,加上繚绕著克制祟的元气,双重叠加。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身披蓑衣的老翁当场化作一团黑气,瞬间溃散无形,只剩船篙掉落在竹筏上,发出木头碰撞的脆响。
望著化作一团黑气的老翁,荒牧大笑道:“汪老你果然没有看错,他就是祟!”
然而汪老却毫无喜色。
如果母祟被除,眼前的水田也会重新变回旱地。
可此刻的景象却是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