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突如其来的水田照旧存在。
它不仅没有隨之船夫的溃散而消失,反而显得更加让人不安,因为田里的水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侵染了,变成了黑色。
一望无际的漆黑水面,这是极为撩拨人內心深处的恐惧神经的。
世界被一种近乎实体的黑暗所吞噬。这不是闭上眼睛的黑,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荒牧脚踩竹筏,飘荡在空旷的水田中央。
此时此刻,他只觉双脚仿佛深深陷在冰冷的淤泥里,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天地不分,远近莫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以及这片无边无际、寂寥冰冷的黑水。
汪老只觉两人正在被母祟拖入未知。
他语气惊愕:“遭了!看来这蓑衣老翁也只是一个子祟,並不是真正的母祟”
“因为真正的母祟,儘管被前人遏制住了,但也不至於被你小子一招击溃。”
汪老心沉入谷底。
真正的母祟到现在还未现身,老友託付的孙儿则时刻被身上的袄索命
“你再尝试尝试能不能取下身上的袄?”汪老的责任感让他有些许急躁。
说罢。
汪老直接从砚台里钻了出来,当即双瞳青光乍现,丝毫不保留地施展望气术,试图全力寻找母祟的踪影。
田里的水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风,还是有什么活物正在水中向你靠近。
蛙鸣和虫声也变了味道,它们不再成曲调,而是变成了一片混乱、焦躁的嘶鸣,仿佛在预警著什么。
汪老苍白的面色阴晴不定。
儘管他已经毫不保留地使用瞭望气术,但还是没能寻觅出母祟的踪影。
正当汪老愁眉不展之际,只见一旁的荒牧却无动於衷。青年不仅呆愣愣站在竹筏上,脸上还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中年人的十万火急与青年人的自暴自弃——
这瞬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汪老顿时来气。
他横眉瞪眼,冷冷地鄙夷道:“嗬,我终究还是高看你小子了,还没到最后一刻呢!就如此自暴自弃?”
要是一个时辰內寻不出母祟並除掉,那荒牧身上的那件袄,必然让他祟发身亡。
荒牧一愣。
汪老显然意会错了,他虽然看上去无所事事,但却可没有自暴自弃。
只见荒牧拍了拍汪老肩膀,嘿嘿笑道:“汪老不必焦急,我已经找出了母祟所在!”
汪老一怔。
荒牧继续道:“刚一上竹筏,我就觉得对身上这件袄的压制在迅速减弱一时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助力袄,和我对抗。”
汪老还是一头雾水。
隨后汪老望著茫无边际的水田,皱眉道:“我们这都漂到哪来了?”
此刻根本看见任何田埂,犹如漂在黑漆漆的大海中。
汪老只觉一阵牙酸:“你看此刻田里的水,简直沸腾了一般,黑气都已浓郁到蒸腾而起。”
与此同时,两人嗅觉里充满了腐烂和生长的气息。水底淤泥的土腥味、水草腐烂的微臭、还有夜间开放的某种野的诡异冷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味道,直衝鼻腔。
母祟对荒牧两人的戏耍在进一步加剧。
汪老看得心惊胆战,退到了竹筏中心。
“好在脚下这块竹筏,居然也可以阻隔水里的黑气,不至於让黑气蔓延到脚下!”
望著眼前的一切突如其来再生变故,荒牧心里又出现些许动摇。 在这种极致的黑暗和孤绝中,想像力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
荒牧只觉这水田仿佛活了过来,它想用田里这黑气蒸腾的水,煮了缩在竹筏上的两人。
汪老额角渗汗。
荒牧却是一脸冷笑。
这世界还是老样子越不想让你知晓的,越接近真相!
青鱂鱼不能暴露在太阳下、此刻两人不能离开竹筏的庇护都是如出一辙!
现在的形势——
根本望不到边际的农田,田里的水都充满黑气,只有脚下的竹筏可以避免黑气。
所以,他们只能被困死在竹筏上?
忽然,只见荒牧雄浑元气破体而出,一拳狠狠地砸在竹筏上。
汪老愣住了:“你把竹筏砸坏,我们上哪落脚去?”
荒牧凝视著竹筏,嘴角勾起,一字一顿道:“真正的母祟,就是脚下的竹筏!”
话落,漱阳经运转下的元气再次猛然凝结,又是结结实实的两拳砸下,砸的竹筏震颤不已。
汪老听闻荒牧所言,顿时惊愕无比。
他用望气术四处张望,却忘记了脚下的竹筏。
所谓的灯下黑——莫过於此情此景。
一个打破认知的大胆设想。
谁说祟只能呈现人的模样?
汪老再次用望气术察看竹筏,只见黑气浓稠到了极致,远远超出所有见过的子祟。
毫无疑问,结果正如荒牧所言——
竹筏才是母祟!
只见荒牧一步踏出竹筏,直接站定在犹如深渊般漆黑的水面上,与此同时,身上袄的侵蚀感骤然减弱。
荒牧冷笑,原来田里的水根本没有黑气,有黑气的就是竹筏,都是母祟在一叶障目。
包括这本就不该存在的水田。
不过正如他先前所料,这水田是那位高人的手笔,也正因为这水田才將竹筏『母祟』困在水田里,无尽削弱它。
要是一直待在竹筏上,以为靠著竹筏隔绝水田里的黑气,实则是在温水煮青蛙——反被竹筏慢慢侵蚀而死。
只见荒牧抬手一招,砚台落入手。
他如法炮製,虽然母祟被前人遏制住了,但棘手程度超乎他的想像,但荒牧还是赶在自己元气枯竭前,终於摧毁了竹筏。
“嘭!”
隨著最后一道炸响。
竹筏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哀嚎,没错,非常擬人的哀嚎。
当即,竹筏化作漫天黑气,隨之全然溃散在天地间,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
茫无边际的水田也跟著竹筏的溃散而彻底消失,重新变回一块块旱地。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荒牧气喘吁吁,他抹了一把密布脸颊的汗水,朝汪老嘿嘿一笑:“夫子、老头、汪老,幸不辱命!”
汪老重重舒了一口气,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青年,今晚他是由衷佩服这小子。
今晚他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荒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