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渐消，富察府的庭院里已透出融融暖意。檐下的冰棱消融殆尽，最后几滴水珠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冬去春来的余韵。廊前的玉兰树抽了新芽，淡紫的花苞缀在枝桠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宛若一串串小巧的玉铃。清鸢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刚摘的白梅，穿着一身浅碧色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正蹲在院子里，跟着阿玛富察大人学种向日葵。
富察大人身着石青色常服，挽着袖口，手把手地教她松土：“鸢儿，松土要浅些，刚冒芽的花种嫩得很，别伤了它的根。”他手中的锄头起落间自有章法，清鸢握着小小的木锄，小心翼翼地跟着刨土，小脸憋得通红。木锄虽比铁锄轻便，对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来说仍有些沉，费了好大劲才刨出一片平整的小土坑。“阿玛，这样可以吗？”她仰着小脸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富察大人笑着点头，伸手帮她拂去额角的碎土：“可以了。来，把花种撒进去，再轻轻盖上薄土，浇点水就好。”清鸢点点头，从绣着向日葵纹样的荷包里取出花种，指尖捻起三两颗，小心翼翼地撒进土坑，又用小手轻轻覆上一层细土。她提着竹制小水壶，沿着土坑边缘慢慢浇水，嘴里小声念叨着：“小种子，快发芽，长成高高的向日葵，对着太阳笑，也陪着阿玛额娘和我。”
富察大人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他知道，这孩子性子娇憨却格外懂事，平日里除了跟着四阿哥胤禛读书画画，便是跟着府里的嬷嬷学女红，或是陪祖母说话，从不添乱。正想着，清鸢突然停下浇水的动作，抬头问道：“阿玛，四阿哥说向日葵的花盘会跟着太阳转，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富察大人蹲下身，指着东边的日头说，“向日葵又叫太阳花，天性向光。就像做人，心里装着阳光，日子也会过得明亮温暖。你四阿哥便是这样的人，勤勉向上，从不怨天尤人。”清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湿润的泥土：“我要天天来看它，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等它长高了，就把它移到祖母的院子里，祖母肯定喜欢。”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却是管家福伯引着一位穿着灰布长衫的先生走来。“大人，国子监的李先生来了，说是应您之邀，来给小姐讲讲经史。”富察大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清鸢道：“鸢儿，你先自己照看花种，阿玛去前厅见李先生，回头再陪你。”清鸢乖巧地点头：“阿玛去吧，我会好好看着小种子的。”
富察大人跟着福伯去了前厅，清鸢便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盯着土坑发呆。不多时，富察夫人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笑着说：“鸢儿，歇会儿再看，刚炖好的莲子羹，加了些桂花，甜而不腻，暖暖身子。”清鸢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接过额娘递来的白瓷小碗：“谢谢额娘！”她小口喝着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舒服极了。
富察夫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女儿的模样，笑着问道：“方才听你阿玛说，你想把向日葵移到祖母院子里？”清鸢点点头：“祖母最近总说院子里的花少了些生气，向日葵开起来金灿灿的，肯定能让祖母开心。”富察夫人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鸢儿真是孝顺。对了，你四阿哥近日在忙什么？上次上元节他送你的那盏兔子灯，你不是一直宝贝着吗？”
提到四阿哥，清鸢脸颊微红，放下碗说：“四阿哥说，等府里的桃花开了，就请我去赏桃。他还送了我一本《诗经》，教我读里面的诗呢，上次我问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还跟我讲了古人的礼仪故事。”富察夫人笑着说：“四阿哥对你用心，你要记在心里。不过读书也要劳逸结合，别累着自己。”正说着，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小姐，四阿哥府里的苏公公来了。”
清鸢眼睛一亮，拉着张嬷嬷的手：“张嬷嬷，是不是四阿哥来接我去赏桃了？”张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小姐别急，咱们先去前厅看看就知道了。”前厅里，苏公公正站在案前，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个精致的锦盒。富察大人与李先生刚谈完话，见清鸢进来，便招手让她站在自己身侧。
“苏公公，今日前来，不知四阿哥有何吩咐？”富察大人语气谦和，却不失世家风范。苏公公笑着拱手：“大人，李先生，四阿哥今日得空，想起府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特意让奴才来送些桃花糕，还说……若是夫人与大人放心，想请小姐明日午后到府中小聚，一同赏桃吃糕，还让府里的厨子做了小姐爱吃的蟹粉小笼包。”
富察大人与富察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四阿哥始终恪守礼数，每次邀约都先征得他们同意，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富察大人笑着点头：“劳烦四阿哥费心，替我们谢过他。鸢儿，还不快谢谢苏公公？”“谢谢苏公公！”清鸢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苏公公笑着摆手：“小姐不必多礼。这是四阿哥特意为小姐准备的桃花糕，还有些绣着桃花的小香囊，让奴才一并带来了。”他示意小太监打开锦盒，里面除了一碟精致的桃花糕，还有几个绣工精巧的小香囊，香气清新。清鸢拿起一块桃花糕，小口咬了下去，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桃花香，果然很好吃。
“四阿哥还说，”苏公公补充道，“小姐上次送的上元赏灯图，他很喜欢，已经让人装裱好，挂在书房里了。前日几位阿哥去他书房议事，都夸小姐的画有灵气呢。”清鸢心里甜甜的，脸颊微微泛红：“能让四阿哥和各位阿哥喜欢，我很开心。”送走苏公公，清鸢立刻拉着额娘的衣袖：“额娘，我明日一定要去四阿哥府里！我要去看桃花，还要吃蟹粉小笼包！”
富察夫人笑着点头：“好，听你的。不过明日去了四阿哥府，要懂规矩，不可随意乱跑，若是遇到其他阿哥或府里长辈，要记得行礼问安，知道吗？”“知道了额娘！”清鸢用力点头，连忙跑回院子，蹲在向日葵的小土坑前，小声说：“小种子，我明日要去四阿哥府里赏桃，你要乖乖发芽，等我回来给你讲桃花的故事哦。”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透过云层洒在地上，暖洋洋的。四阿哥府里的青呢轿子早已在富察府门口等候，苏公公亲自前来迎接。清鸢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领口绣着淡淡的桃花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绣篮，里面装着她亲手画的桃花图和一小罐阿玛特意让厨房做的杏仁酥，在张嬷嬷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坐上轿子。
“小姐，到了四阿哥府里，要记得称呼四阿哥为‘四阿哥’，不可直呼其名，也不可随意触碰府里的古玩字画。”张嬷嬷坐在她身边，耐心地叮嘱着，“若是四阿哥问起你的功课，要如实回答，不可撒娇耍赖。”清鸢点点头：“张嬷嬷，我都记得呢。我还带了杏仁酥，四阿哥上次说喜欢吃阿玛府里的点心。”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就到了四阿哥府门口。青砖黛瓦的府邸气派非凡，门口的石狮子栩栩如生，朱红的大门上挂着烫金的匾额，透着皇家的威严。苏公公引着清鸢与张嬷嬷走进府门，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院落，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廊下种着各色花草，牡丹含苞待放，海棠开得正艳，随风摇曳生姿。
“小姐，四阿哥在桃花园里等您呢。”苏公公指了指前方，“您顺着这条小路过去就到了，奴才先去回话。”清鸢点点头，拉着张嬷嬷的手，沿着小路往前走。转过一道月门，一方精致的桃花园赫然映入眼帘。花园里种满了桃树，粉嫩的桃花竞相开放，像一片片粉色的云霞。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四阿哥站在桃树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玉带，长发束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温润。他身边站着几位府里的管事嬷嬷，都是平日里照看内宅的老人，见清鸢进来，都笑着点头示意。“见过四阿哥。”清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胤禛笑着点头，伸手示意她起身：“鸢儿来了，快过来。这些都是府里的老人，不必拘束。”清鸢点点头，走到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忍不住伸手去接。一位头发花白的张嬷嬷笑着说：“这桃花是四阿哥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来的，品种格外珍贵，每年这个时候开得最盛，小姐要是喜欢，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些花瓣，晒干了做桃花茶，清香得很。”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把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再拿些干净的帕子来。”丫鬟很快端来精致的茶点，除了桃花糕，还有蟹粉小笼包、杏仁酪、玫瑰酥等，摆了满满一桌子。清鸢拿起一个蟹粉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立刻在舌尖散开，果然比自己府里做的更鲜香。她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玫瑰酥，慢慢吃了起来。
“鸢儿，这是你画的桃花图？”胤禛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绣篮，伸手拿了出来。清鸢点点头：“四阿哥，这是我特意画的，送给你。”胤禛打开画卷，只见宣纸上的桃树栩栩如生，粉色的桃花层次分明，树下还画着一只小巧的玉兔，正是上元节他送她的那盏兔子灯的模样。“画得真好，很有灵气。”他笑着把画递给身边的嬷嬷，“让人装裱好，挂在书房里。”
“四阿哥，这是我阿玛让我带给您的杏仁酥，您尝尝。”清鸢从绣篮里拿出小罐子，递给胤禛。胤禛接过罐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杏仁香扑面而来：“多谢富察大人费心，我确实很喜欢这味道。”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一位管事嬷嬷笑着说：“小姐不仅画得好，心思也这般细腻。老奴听说小姐跟着四阿哥读书，想必学问长进不少吧？”清鸢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四阿哥教得好，就是有些诗我还不太懂。”胤禛放下杏仁酥，笑着说：“有不懂的便问，读书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事。你上次说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现在懂了吗？”
清鸢眨了眨眼，认真地说：“我知道是说桃花开得鲜艳，还比喻女子好看。可是四阿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什么意思呀？”胤禛笑着解释：“这句是说女子出嫁后，能让家庭和睦美满。《诗经》里很多诗句都和生活相关，读的时候可以多想想身边的事，就容易懂了。”他拿起桌上的《诗经》，翻开其中一页，逐句给她讲解，用她能懂的话描绘出诗词里的意境。
清鸢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追问几句。管事嬷嬷们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论诗的模样，嘴角都露出温和的笑容。张嬷嬷站在廊下，见小姐举止得体，与四阿哥、嬷嬷们相处融洽，也放下了心。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桃花园里，给粉色的桃花镀上了一层金边。清鸢玩得有些累了，靠在椅子上，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眼里满是满足的笑意。“鸢儿，累不累？”胤禛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轻声问道。清鸢摇摇头：“不累，四阿哥，我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开心就好。”胤禛笑着说，“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免得额娘和阿玛担心。”清鸢点点头，心里有些舍不得。她走到桃树前，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桃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绣篮里：“我要把这朵桃花带回去，夹在《诗经》里，做个纪念。”
管事嬷嬷笑着说：“小姐要是喜欢，下次来的时候，老奴带您去采些桃花瓣，教您做桃花膏，抹在脸上能润肤呢。”清鸢用力点头：“好！等我种的向日葵开花了，我一定带几朵来，让四阿哥和嬷嬷们瞧瞧！”她拉着张嬷嬷的手，跟着苏公公向府门外走去。
坐在回程的轿子里，清鸢手里紧紧攥着那朵桃花，心里甜甜的。她想起四阿哥温柔的讲解，想起嬷嬷们和善的笑容，想起桃花园里的美景和点心，觉得今天过得格外有意义。“张嬷嬷，四阿哥和嬷嬷们都好好，阿玛额娘也对我好，我真幸福。”清鸢轻声说。张嬷嬷笑着点头：“小姐是个有福的，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疼爱。以后要懂得珍惜，做个更懂事的姑娘。”
回到富察府，清鸢第一时间跑到院子里，蹲在向日葵的小土坑前，惊喜地发现土坑里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小种子，你发芽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芽尖，“我今天去四阿哥府里赏桃了，还听四阿哥讲了《诗经》，她们都很好。你要快点长大，等你开花了，我带你去见她们。”
富察大人与富察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娇憨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富察夫人笑着说：“看来鸢儿今天玩得很开心，还长了不少见识。”富察大人点点头：“四阿哥待人宽厚，府里的嬷嬷也都是懂规矩的，鸢儿跟着他们，能学到不少东西。只要她能健康快乐地长大，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就好。”
清鸢转过身，看到阿玛额娘，立刻跑过去，拉着他们的手：“阿玛，额娘，四阿哥府里的桃花可好看了，嬷嬷们还说要教我做桃花膏呢。四阿哥还教我读《诗经》，讲了好多好听的故事。”富察夫人笑着说：“好啊，到时候咱们挑几朵开得最艳的向日葵，让鸢儿送去。”
晚饭过后，清鸢坐在书桌前，拿起画笔。她脑海里浮现出桃花园里的美好景象：粉嫩的桃花竞相开放，四阿哥在树下讲解诗词，嬷嬷们坐在一旁笑着看她，还有她自己伸手接花瓣的样子。她决定，画一幅桃花图送给祖母，让祖母也能感受到这份春日的美好。
画笔在宣纸上流转，墨色浓淡相宜。她先勾勒出桃花园的轮廓，粉嫩的桃花一串串、一朵朵，映得整个花园格外明媚；然后，她画出桃树下的身影，有四阿哥，有几位管事嬷嬷，还有她自己，正捧着一朵桃花笑得开心；最后，她在画面的角落添上了一株刚发芽的向日葵，又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桃苑春风暖，庭葵初露尖”，算是藏在画里的心意。
画好后，她把画交给额娘，请额娘帮忙装裱。富察夫人看着画，笑着说：“咱们鸢儿的画越来越好了，不仅画得美，还藏着这么深的心意。这桃花图，被你画得活灵活现，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清鸢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朵风干的桃花，心里暗暗想着：“阿玛，额娘，祖母，四阿哥，嬷嬷们，谢谢你们一直陪伴着我，给我带来这么多快乐。以后，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做个让你们骄傲的人。”
夜色渐深，富察府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株刚发芽的向日葵，在月光下悄悄生长，像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孕育着无限的可能。清鸢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容，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种的向日葵长得比屋顶还高，金灿灿的花盘对着太阳，而她正和阿玛额娘、四阿哥、嬷嬷们一起，在桃花园里赏桃、论诗，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