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又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瞬间煮沸。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老农消失的方向,空落落的,仿佛魂儿也跟著那抹勾魂摄魄的翠绿一起被揣走了。
“三百…三百块…”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乾涩沙哑。
绝望和贪婪,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劈开。
一旁的竹竿刘和笑面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深处是冰凉的嘲讽和计谋得逞的快意,但浮现在脸上的,却是恰到好处的、感同身受的惋惜和爱莫能助的无奈。
“唉!”竹竿刘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沉痛,抬手用力拍了拍许大茂僵硬的肩膀,
“许哥!命啊!这他娘的就是命!眼瞅著泼天的富贵就在跟前儿,闻著味儿了,可这…这本钱…愣是过不去啊!”
他摇头晃脑,捶胸顿足,表演得淋漓尽致。
笑面佛立刻凑近,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却像带著鉤子,精准地挠在许大茂最痒的地方:
“许哥,不是我捧你,刚才那玩意儿,我搭眼一瞧,心里就有数!真真是好东西!老坑玻璃种,色阳,水头足!虽然个头小了点,雕工也简单,但绝对是那港商王先生点名要的货色!三百块,转手就是三千!十倍的利啊!这要是不抓住…嘖,”
他咂咂嘴,摇著头,
“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第二回了!心疼啊!”
这话狠狠戳在许大茂的心尖上。
十倍利!三千块!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不行!绝对不行!煮熟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了!这钱…这钱我必须凑出来!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
可钱从哪儿来?
家底早已被上次的交易掏空,娄晓娥那里別说要钱,恐怕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找人借?谁肯把这么大一笔钱借给他?
看著许大茂的模样,竹竿刘眼中那丝算计的精光再次闪烁。
他故作犹豫,搓著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要分享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许哥…要说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许大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一把抓住竹竿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刘哥!我的亲哥!你有办法?快说!什么办法?只要能把东西拿下,什么胆量我都有!”
竹竿刘吃痛地咧咧嘴,却没挣脱,反而也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种引人墮落的诱惑:
“我认识个放『印子钱』的主儿…或许…能应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那利息,可不是一般的高,利滚利,嚇死人!而且,空口白牙人家不借,得用实在东西抵押,或者…得有够分量的保人画押。”
高利贷?!
许大茂心里猛地一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听说过那玩意儿的厉害,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
但此刻,“三千块”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他咬紧后槽牙:
“利息高怕什么!只要东西能出手,一口气还清就是!抵押…”
他眼珠赤红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值钱的东西,最后猛地定格,“我家那两间房!行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完全没考虑那房子里还住著人。
笑面佛在一旁“適时”地泼下一盆冰水,语气带著“担忧”和“现实”:
“许哥,房子抵押可不是小事!房契呢?手续呢?那放印子钱的认不认你这房还两说呢!再说,这时间也太紧了,明天这个时候就得交易,根本来不及办这些囉嗦手续!”
许大茂猛地泄了气,是啊,远水解不了近渴!
希望再次黯淡。
就在他眼神涣散,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竹竿刘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猛地一跺脚,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了”的豪气:
“罢了!谁让咱们是哥们儿呢!眼看著兄弟有难,不能见死不救!这样,许哥,我们哥俩把家底掏空,再捨出这张老脸去找朋友凑凑,看能不能在明天之前,帮你凑个一百五十块!剩下的…那一百五十块,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咱们可得事先说好,这钱是借给你的,亲兄弟明算帐,得按行规算利息!而且,这事儿要是真成了,利润下来,我们哥俩可不能白忙活!”
这对陷入绝境的许大茂来说,简直是黑暗中的灯塔,沙漠里的甘泉!
他感动得差点当场跪下,忙不叠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应该的!应该的!刘哥!佛爷!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活菩萨!利息好说!分成也好说!只要东西能买到手,什么都好说!我许大茂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三人当即在鬼市冰冷污浊的角落里,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快速地商定了一个残酷的筹钱计划:
“城南二友”负责在次日交易前凑够一百五十块,剩下的一百五十块巨款,则由许大茂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解决。事成之后,利润许大茂拿六成,“城南二友”分四成,並优先偿还本金和高昂的利息。
这个计划对许大茂来说依然艰难,但他至少看到了一线微光。
商量完毕,他像被注射了强心针,瞬间充满了亢奋,也顾不上天色將明,匆匆与两人分手,朝著四合院的方向疾奔而去,脑子里疯狂盘算著还能从哪里榨出钱来。
家里还有什么能卖的?娄晓娥那里还能不能压榨出最后一点油水?总能想到办法的!
望著许大茂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竹竿刘和笑面佛脸上那点“焦急”、“义气”和“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著猎物终於踩入陷阱的冰冷笑容。
“嗤,”笑面佛轻蔑地嗤笑一声,“这傻狍子,还真敢想,连房子都敢押上。”
竹竿刘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贪心不足,蛇吞象。他越急,陷得就越深。不过,看他的样子最多也就能拿出一百五十块了,我呸,真是白白费了我们那么大的功夫,还以为是只肥羊。走吧,去找『老王』对对戏,明天这齣压轴戏,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而此刻的许大茂,对身后那冰冷的算计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