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轧钢厂厂办大楼里已恢復了工作日的氛围。
虽然仍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但轧钢厂的领导和部分人已经回来工作了。
李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著一支燃烧过半的香菸,青烟裊裊。
他面色沉静,甚至带著几分罕见的“凝重”,正认真地听著站在办公桌前的人低声匯报。
那人微微弓著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諂媚,仿佛在呈报什么惊天秘闻:
“主任,千真万確!亲眼所见!大晚上,天都黑透了,资料室那个於海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林组长屋里!两人关著门,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灯也没开太亮,神神秘秘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添油加醋:
“我…我担心林组长年轻,別被什么思想不端正的人缠上,就凑近听了听…哎,真是听不下去了!於海棠声音带著哭腔,说什么『…信…害怕…怎么办…出了事了…』,林组长好像嘆了口气,说了句『…作风…要注意影响…千万別让人抓住把柄…』!”
“主任,您想啊!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关起门来说这些…这能是正常同志关係吗?肯定是作风上出了什么问题,被人抓住了把柄!两人在串供呢!林组长他…他这经济上好像也挺宽裕,这钱来得…好像也有些奇怪哈。”
李怀德听得非常“认真”,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不时还“嗯”一声,表示在听。
等那人说完,眼巴巴等著指示时,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又“深明大义”的表情:
“嗯…,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啊!这说明我们厂在职工思想教育和生活作风抓手上,还存在盲点!你放心,组织上对任何反映上来的问题,都会高度重视,严肃对待!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损害厂里声誉的苗头!你这种关心集体、敢於反映问题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你先回去,安心工作,这件事,组织上会慎重调查处理的。”
他的语气冠冕堂皇,充满了领导式的“慎重”与“担当”。
那人闻言,脸上放出光来,仿佛立了大功,连连躬身:
“是是是!谢谢主任信任!”说完,心满意足又志忑不安地倒退著出了办公室。
门刚一关上,李怀德脸上那副“凝重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嘲讽和冷漠。
他嗤笑一声,將菸蒂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身体鬆弛地靠回椅背,“捕风捉影,屁的证据没有,就想借我的手整人?林渊这小子是能干,但也確实有点扎眼。年轻人,升得太快,女人围著转,手头又松,难免招人嫉妒。”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著楼下空旷的厂区,眼神闪烁,心中暗道:
“匿名信?作风问题?经济问题?哼,这由头送得倒是时候…”
“林渊…年前就看出来他的意志似乎不太坚定…正好借这事敲打敲打他,让他时刻记得谁才是他的靠山,离了我李怀德,他什么都不是!”
思忖已定,他脸上恢復平静,抓起內部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喂,叫资料室的於海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与此同时,林渊正在思想建设小组的办公室办公。
抬头间,他的目光无意间透过窗户,恰好看到於海棠低著头,跟著厂办的一个面色严肃的办事员,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向厂办大楼的方向。
林渊目光骤然一凝,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李怀德的亲信来找於海棠?
在这个时间点?
他立刻联想到昨天於海棠提到的匿名信,心中警铃大作。
於海棠忐忑不安地走进李怀德办公室,手心全是冷汗。
李怀德先是打量了她几眼,脸上露出一丝看似“和蔼”的笑容:“小於同志来了?坐吧。別紧张,就是隨便聊聊。” 於海棠半个屁股挨著椅子边缘,心跳如鼓。
李怀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仿佛拉家常般开口:“小於啊,过年没回家?听说你在四合院过的年?你和林渊同志工作上配合得挺默契嘛,都留你过年了?”
於海棠心里一紧,谨慎地回答:“谢谢主任关心,我是在朋友家过的年,只不过恰好朋友和林组长住在一个院子里罢了。林组长工作认真,要求严格,我…我就是尽力做好分內事。”
“嗯,年轻人,多学习,多进步是好事。”
李怀德点点头,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
“不过啊,这工作和生活,还是要分开。林组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难免有些…个人魅力嘛,这个大家都能理解。但是”
他笑眯眯地,语气愈发推心置腹:“小於,你还年轻,有些事要看长远。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要爱护。有时候,过於密切的私人交往,容易惹来閒话,对林组长的发展不好,对你自己…影响更不好啊。你说是不是?”
於海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李主任这话,句句没提具体事,却句句都在点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林渊的叮嘱,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
“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请您和组织放心,我和林组长绝对是纯洁的同志和工作关係,绝不会做任何影响组织和领导声誉的事。”
李怀德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脸上笑容却更“和蔼”了:
“好,好,有你这个態度就好。我也是关心你们年轻人嘛。其实啊,林渊这样的青年才俊,有人喜欢也正常。他为人也大方,听说对身边同志都很照顾?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也不要害怕,大胆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哈哈。只是注意方式方法嘛…”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和引诱了!
於海棠的心猛地一跳,差点脱口而出“我会注意的”,但在话出口的瞬间,她猛地警醒!
这是一个陷阱!
李主任是在套她的话!
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主任,林组长对工作严格要求,生活上对我们下属也是一视同仁的关心,没有特殊之处。我会牢记您的教导,严格遵守纪律,注意影响。”
李怀德见她滴水不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化为更深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好,好!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我就说嘛,小林和小於都是好同志!行了,没事了,就是例行谈话,了解一下情况。回去好好工作,別有什么思想包袱。”
於海棠如蒙大赦,站起来:“谢谢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退出办公室,关上那扇沉重的门,於海棠才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李主任那笑眯眯的脸和句句带刺的话,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笑里藏刀”。
眼见於海棠离开厂办办公楼。
林渊正想著要不要去见於海棠一面了解情况,桌上的內部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渊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厂办干事冷淡的声音:
“林组长,李主任让你立刻来他办公室一趟。”
林渊握著话筒,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