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步履沉稳地走在通往厂办大楼的冰冷水泥路上。
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却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厂区高耸的烟囱沉默地矗立著，如同这个时代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脚下发生的一切。
他能感觉到身后宣传科窗户里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探究、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间象徵著轧钢厂权力核心之一的办公室，飞到了那位以权术和精明著称的李主任面前。
敲门，进入。
厂办主任办公室比广播站宽敞得多，暖气也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烟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李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似乎正专注地看著手里的一份文件。
张科长垂手站在一旁，神色略显紧张。
林渊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目光平视，既不諂媚也不畏缩，仿佛只是来例行匯报工作。
过了十几秒，李主任才仿佛刚发现他似的，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哦，林渊同志来了。坐。”
他隨手將文件放到一边。
林渊眼尖地瞥见，那正是自己写的那份报告。
“主任，您找我。”林渊依言在旁边的木製靠背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
“嗯。”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隨意地敲著桌面，“四合院的事情，听说了吧？”
“刚听同事议论了几句。”林渊回答得谨慎而客观，“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哼，还能有什么情况！”李主任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和恼怒，“何雨柱那个浑人，无法无天！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公然殴打院里管事的老工人！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渊：“刘海中同志工作方法是有些急躁，但出发点是为了维护大院秩序！何雨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无政府主义！是流氓习气！必须严肃处理！”
林渊安静地听著，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主任需要的不是他的意见，而是一个倾听者和执行者。
果然，李主任话锋一转，拿起那份报告：“但是，你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问题，很及时，很有见地啊。你看，『方法简单直接，易激化矛盾』、『组织纪律观念淡薄』…说得一点没错！这次的事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大院管理，职工的思想教育工作，存在著大漏洞！”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痛心疾首”和“高瞻远瞩”的意味。
林渊適时地微微点头，表示认同领导的判断。
李主任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林渊同志，你是我们厂里少有的有文化、有头脑、善於观察和思考的年轻同志。这次事件，虽然是个坏事，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提供了一个彻底整顿大院风气、加强职工思想建设的契机！”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上：“你这里面提出的建议就很好嘛！要加强引导，要改进方法！不能总等著出了问题再去救火，要主动作为，预防为主！”
“主任说的是。”林渊谦逊地回应。
“所以，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主任终於图穷匕见，“第一，关於何雨柱殴打刘海中同志事件的后续处理，你也参与一下，主要是从思想根源上帮我分析分析，写个材料，要深刻！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就著你报告里的建议，儘快拿一个关於『加强职工大院思想建设和管理的初步方案』出来，要具体，要有可操作性！”
他看著林渊，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期望：“这件事，我看就你来牵头最合適。厂办和宣传科会配合你。有没有信心？”
来了！
这才是李主任这个老狐狸把他找来的原因。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参与事件处理，意味著要直接捲入傻柱和刘海中的矛盾漩涡。
牵头制定方案，则意味著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靶子。
林渊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语气沉稳而坚定：“感谢主任的信任。我一定认真调研，仔细思考，尽全力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得意或畏难，只有一种被委以重任后的郑重和踏实。
这种態度让李主任更加满意。
“好！要的就是这个態度！”李主任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张科长，或者直接来找我！”
“是，主任。那我先回去准备。”林渊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內的暖意和烟味。
走廊里冰冷空气扑面而来，林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
李主任需要他这把“刀”来整肃风气、做出政绩，同时也需要他这份“报告”的原创者来將这件事合理化、理论化。
而他，则顺势获得了一个参与厂务、展示能力、扩大影响力的绝佳平台。
至於傻柱和刘海中？
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两个恰好撞在他枪口上的、可悲又可怜的棋子罢了。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衝突伤害，都將成为他笔下冰冷的案例和他向上攀登的垫脚石。
他迈开步子，走向广播站。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精准。
回到广播站，气氛明显不同了。
之前那些复杂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敬畏和討好。
厂办主任亲自召见，並且谈话时间不短，这本身就传递了强烈的信號。
林渊仿佛毫无察觉，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刚坐下，张科长后脚就跟了进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林站长，回来了？李主任交代了，让你全力负责方案的事情，站里的日常工作你先放一放，我会安排人暂时代理。需要什么资料，去哪里调研，儘管开口！”
“谢谢科长支持。”林渊点点头，“那我先梳理一下思路，列个提纲。”
“好好好，你忙，你忙！”张科长客气地退了出去，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点。
林渊铺开新的稿纸，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需要好好谋划一下这份“方案”。
既要满足李主任“整肃风气”、“做出成绩”的诉求，写得严厉尖锐，但又不能过於极端，留下日后被人攻击的把柄；
既要触及问题核心，又要给自己留足转圜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要巧妙地嵌入一些未来可能对自己有利的条款，比如…加强宣传科在基层思想动態信息收集和政策宣讲中的作用。
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著，脑海中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