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实验室里的空气沉闷。
林野瘫在工学椅上，双脚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份《太阳系已编目小行星质量谱系分析报告》，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中了五百万，却发现彩票过期了。
“完犊子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纸张散了一桌，“直径五十公里以上的，全都被登记在册，连它们祖宗十八代的轨道数据都被人摸得门儿清。”
苏晓正摆弄着新到的咖啡机，头也不回：“早跟你说过，太阳系不是你们村后山，想挖哪块石头就挖哪块。”
“我以为至少能捡个漏。”林野坐直身子，一脸委屈，“结果呢？连八十公里级的‘漏网之鱼’都没有。现在的观测技术也太不给面子了，就不能给咱们留几个盲区吗？”
咖啡机发出满意的咕噜声。苏晓端着两杯拿铁走过来，递给林野一杯：“给，你的续命水。所以现在怎么说？放弃？”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林野抿了口咖啡，烫得龇牙咧嘴，“就是……得调整一下战略目标。”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复杂的公式界面：“你看，我重新计算了异能的最大输出功率。就算有咱们那块‘超级充电宝’，我能稳定推动的总质量上限也就……”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然后盯着结果沉默了。
苏晓凑过去看屏幕：“多少？”
林野幽幽地抬起头：“大概……两百万亿吨，不能再多了。再多的话，就不是推动小行星，是推着我自己在太空里裸奔——异能全开都刹不住车的那种。”
“两百万亿吨？”苏晓眨眨眼，“那也很大了啊，相当于……”
“相当于原来计划的二十倍，但只有玄清道长那个‘亿亿吨’设想的五十分之一。”林野竖起五根手指，做了个“五十分之一”的手势，“差距有多大呢？就像道长说要搬座泰山过来，咱们实际只能搬个香山，还得是挑了最小那座山头。”
苏晓被这个比喻逗笑了：“那也不错了啊，香山也是山。”
“问题就在这儿！”林野一拍大腿，“香山级别的山头，在小行星带里虽然不少，但只要是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基本都在‘重点监控名单’上。咱们想悄咪咪弄走一个，难度不亚于在故宫里偷件文物——到处都是摄像头！”
他调出数据库，指着屏幕上一排排被标红的目标：“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有定期观测记录。咱们前脚动它，后脚全世界的天文台警报就响了。”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嘲笑屋里两个想偷星星却无从下手的人。
苏晓小口喝着咖啡，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林野，你还记得咱们最开始的想法吗？在遇到玄清道长之前？”
林野一愣：“什么想法？”
“就是你自己做的那个初步方案啊。”苏晓放下咖啡杯，“当时你算出来的最优质量区间是多少来着？”
林野的记忆开始倒带。一个月前，在他第一次认真琢磨“要不要搞个小行星当库存”时，他确实做过详细计算。根据当时对异能的评估、对能耗的估算、对隐蔽性的要求……
“十万亿吨级。”他慢慢说出口，“直径三十到四十公里，质量在十万亿到二十万亿吨之间。这是当时算出来的、既不会把自己累死又不会把天文学家吓死的‘黄金区间’。”
“对啊！”苏晓一拍桌子，“十万亿吨级！不是两百万亿吨，更不是道长说的那个天文数字！”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唰唰写下两行字：
林野原计划：10-20万亿吨（小手艺人的小目标）
玄清建议后：1-2亿亿吨（金丹修士的大格局）
然后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个巨大的箭头，旁边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个醒目的“x1000”。
“看看这个差距。”苏晓用笔尖敲着白板，“林野同志，你什么时候从一个踏实肯干的小手艺人，变成了好高骛远的梦想家了？还是被道长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野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苏晓说得太对了。
最初的“磐石计划”明明只是个十万亿吨级别的小目标。是在后来跟玄清道长聊了之后，被道长那种“挥手间星辰移位”的气场给带偏了，才不自量力地开始琢磨亿亿吨级的庞然大物。
“我这是……”他捂着脸，“被道长带上了不归路啊。”
“何止是不归路，简直是跳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还要自己挖两锹土。”苏晓把笔一扔，坐回椅子上，“道长是金丹期修士，人家用‘法力’，讲究的是意境和逼格。咱们是用异能，得讲物理规律和工程实现。你倒好，一听道长说‘双星互稳妙不可言’，就直接把目标放大一百倍——这就像听了马云说‘我对钱没兴趣’，就真以为赚钱很容易。”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林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当时就觉得……”他弱弱地辩解，“既然要搞，就搞个有震撼力的……”
“然后发现震撼力太大，把自己震晕了。”苏晓接话，语气里带着好笑，“行了行了，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咱们回到现实：十万亿吨级目标，怎么搞？”
林野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技术宅特有的光芒。
他调出小行星带数据库，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筛选条件一条条加上去：直径30-45公里，铁镍质或石铁混合，轨道参数相对稳定，观测数据不精确……
屏幕上的列表迅速缩短，最终定格在三十多个候选目标上。
“有戏！”林野眼睛亮了，“而且比想象中多。这个区间的目标，在小行星带里有好几百个，其中观测数据粗糙、适合咱们‘悄悄下手’的就有几十个。甚至可能有未被发现的漏网之鱼！”
他点开其中一个档案：“比如这个，临时编号2024-gx7，直径约三十八公里，质量预估十二万亿吨。轨道倾角小，成分以铁镍为主，最关键的是——”
他调出观测记录：“——它上次被正式观测是三个月前，轨道参数误差高达八千公里。也就是说，就算它动了一下，天文学家们第一反应会是‘哦，之前的数据误差真大’，而不是‘这东西被人推走了’。”
苏晓凑过来看：“误差八千公里？这观测水平也太水了吧？”
“不是水，是资源有限。”林野解释，“全球的天文望远镜就那么多，不可能盯着每一个小目标。像这种三十多公里的小家伙，能定期扫一眼就不错了，精确跟踪那是百公里级以上大目标的待遇。”
他又连续点开另外几个候选目标，都是类似的情况——质量在八万亿到十五万亿吨之间，直径三十五到四十二公里，观测数据粗糙得像是用老花镜看的。
但看着看着，林野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他说，“就算观测数据粗糙，但如果咱们直接把一个小行星从a点拖到b点，时间上太巧合了。a点少了颗小行星，b点多了颗新的——这两件事关联性太强，天文学家再水也能看出不对劲。”
苏晓也意识到了：“就像小区里突然丢了一辆自行车，同时你家车棚多了辆一模一样的……”
“对，这种关联性没法解释。”林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需要一个更自然的‘过渡理由’。”
他突然坐直：“等等，如果……我让这颗小行星在移动过程中，‘顺便’拐个弯，去撞一下别的东西呢？”
苏晓一愣：“撞什么？”
“撞其他小行星啊！”林野眼睛发亮，“小行星带里每天都有碰撞事件发生。如果我能在牵引过程中，让目标小行星‘恰好’与另一颗小行星发生轻微碰撞——当然是用异能精心控制的轻微碰撞——然后这两颗小行星就‘自然’地粘在一起了！”
他在电脑上快速画出示意图：“两颗直径二十多公里的小行星碰撞后粘合，形成一颗直径三十多公里的新天体。这个新天体因为碰撞获得了额外的速度增量，轨道发生改变，向着地球方向偏移……整个过程完全是自然现象可以解释的！”
苏晓盯着示意图看了半天，缓缓开口：“你这是……要给全世界演一出‘小行星自然合并然后改变轨道’的大戏？”
“对！”林野越说越兴奋，“而且我们不需要全程操控。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助推’一下，让碰撞的角度和力度刚好合适，剩下的就让自然规律去演。这样就算事后有人用超级计算机回溯模拟，结果也会显示‘虽然巧合，但完全可能自然发生’。”
他调出小行星带的历史碰撞数据：“看，光是上个月就有三起可观测的小行星合并事件。咱们只要把操作‘嵌入’到这种自然现象里，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苏晓仔细想了想，：“但你怎么保证碰撞后的新天体一定会往地球方向跑？万一它往反方向飞了呢？张工给咱们的设备，能反应的过来吗？”
“这就是精确计算和异能操控的用武之地了。”林野调出一个复杂的轨道模拟程序，“我会在碰撞前就把设备放在小行星上，测量好角度、速度、质量比所有参数，碰撞后的马上再次测量，如果不够然后再用异能做微调——就像打台球，轻轻一杆，球就进洞了。”
他快速完善方案：“具体操作分三步：第一步，选两颗合适的小行星，质量都在五到八万亿吨之间。第二步，在它们轨道接近时，用异能精准控制碰撞参数。第三步，碰撞后的复合体自然飞向地球，被地球引力捕获。”
苏晓审视整个方案，最后点点头：“至少比‘突然消失一个又突然出现一个’要合理多了。而且各个环节都有自然现象做掩护。”
“那就这么定了。”林野拍板，“先做目标筛选和轨道模拟，然后出发。”
接下来的两小时，实验室里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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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行，成分差异太大，撞在一起会像豆腐撞石头……”
“那个轨道倾角太大，碰撞后的速度矢量不好控制……”
“这个可以！这两颗的轨道周期接近，本来就有相遇的可能性……”
最终，他们锁定了一对目标：编号2024-kl9（直径二十六公里，质量六万亿吨）和2024-n3（直径二十四公里，质量五万亿吨）。根据轨道预测，它们将在五十六小时后在小行星带内侧区域有近距离交会，最近距离约三万公里。
“这个距离足够我们操作了。”林野看着模拟结果，“而且，我们近距离看，可能会有新发现。”
“碰撞后的复合体质量约十一万亿吨，直径约三十五公里。”苏晓计算着，“然后它会获得约每秒两百米的速度增量，轨道改变后……嗯，一个月左右抵达地月系统附近，被地球引力捕获。”
“完美。”林野满意地点头，“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一次罕见的‘低速碰撞合并事件’，然后合并体因碰撞获得了轨道改变——虽然巧合，但完全在自然现象的解释范围内。”
方案确定后，两人开始最后准备。
说是最后准备，其实大部分工作早就完成了，也就是导航设备，其它的能量系统、维生系统、通讯屏蔽……所有这些在他们异能和异能体质之前，都不是问题。
苏晓一边检查清单，一边吐槽：“我发现咱们这异能越来越跑偏了。最开始是淘金，后来是造飞船，现在倒好，开始搞天体动力学实验了。”
“这说明咱们的业务在升级。”林野义正词严，“从个体户到集团公司，总得拓展业务范围嘛。”
“下次是不是该改造火星了？”苏晓打趣。
“那可不行。”林野一本正经，“火星太大了，撞不动。”
两人都笑了。
一小时后，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林野2号飞船静静停在机库中，银灰色的船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说实话，”林野站在飞船前，“这次操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细。要在三万公里距离上精确控制两颗小行星的碰撞参数，难度不亚于用绣花针在百米外射中另一根针的针眼。”
“但你之前连血管里的血栓都能精准剥离。”苏晓拉开车门，“相比之下，操控两颗几十公里的小行星撞在一起，简直像用大锤砸钉子——虽然目标大，但容错率其实更高。”
“你这个比喻……”林野想了想，“好像还挺有道理。”
两人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飞船平稳升空，穿过城市上空的雾霾，进入清澈的夜空。
当高度超过云层，舷窗外再次变成深邃的黑色幕布时，林野设定了第一个目标的坐标。
“2024-kl9，直径二十六公里，质量六万亿吨。”他看着导航屏幕，“距离当前位置约三百八十万公里，预计六小时后抵达预定观测位置。”
“它的‘舞伴’2024-n3呢？”苏晓问。
“会在二十三小时后抵达预定位置。”林野调出双目标轨道模拟，“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确保这场‘太空交谊舞’跳得完美。”
飞船在寂静的太空中稳定加速。
舷窗外，小行星带的方向渐渐清晰，无数光点组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那里是太阳系的“化石库”，保存着行星形成初期的原始记忆。
而他们即将在其中，悄悄导演一出“碰撞与合并”的小剧场。
“有时候想想，”林野看着那些星光，轻声说，“咱们这是在改写天体的命运——用一种谁都不会察觉的方式。”
“改写命运的人都这么说。”苏晓笑了，“不过大部分改写命运的人，可没咱们这么……低调而狡猾。”
“低调是美德，狡猾是智慧。”林野一本正经，“尤其是当你在做可能引发全球天文界集体挠头的事情时。”
两人都笑了。
笑声中，飞船朝着那对即将“意外相遇”的小行星坚定驶去。
“磐石计划，”林野看着导航屏幕上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语气轻松中带着认真，“第一阶段‘太空台球表演赛’，启动。希望这两位‘选手’配合一点，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掉链子就换一对。”苏晓淡定地说，“小行星带里‘选手’多的是，总能找到愿意配合的。”
“有道理。”林野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当这个‘导演’——选择多，ng了还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