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行星带回来的第五天，林野坐在新建的实验室里，面前摊开三本厚重的航天工程教材，还有十几篇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
纸页边缘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轨道力学基础掌握了……多体摄动计算方法整理好了……引力辅助的优化算法也推导验证了……”林野用笔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皱，“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苏晓从隔壁间探出头：“还差什么？你这两天都快把图书馆的航天分区翻遍了。”
“差工程实现的细节。”林野拿起一篇关于旅行者号导航系统的论文，“这些论文讲原理讲得很透，但具体的工程实现——比如算法在实际硬件上怎么跑、各个模块之间怎么协同、遇到异常情况怎么处理——这些细节都太简略了。”
他站起身，在实验室里踱步：“‘磐石计划’不能只停留在理论阶段。我得知道一套成熟的深空导航系统，到底是怎么搭建起来的。”
苏晓想了想：“那……去找真正搞过这个的人问问？”
“正有此意。”林野看了眼时间，“张工今天应该在天工精密那边。咱们现在过去，就以讨论机床后续优化的名义，顺便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一小时后，林野和苏晓的车驶入了天工精密的厂区。
崭新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厂区内运输车辆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八轴高精加工机床投产不到一周，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深空导航部件的核心零件。
张工亲自在办公楼前迎接。
“小林！苏小姐！欢迎欢迎！”张工热情地握手，“正好带你们看看生产线，第一批部件今天下线！”
在张工的引领下，三人走进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
那台八轴机床正在自动运行，机械臂精准地将加工完成的传感器基座取下，放到检测台上。
“你看这个平面度，02微米！”张工指着检测数据，脸上满是自豪，“还有这个同轴度，015微米！小林，你研发的这台机床，精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
林野仔细看了看检测报告，点点头：“工艺稳定性不错，看来热变形补偿算法起作用了。”
“何止起作用，简直是完美！”张工感慨，“我们之前用的进口设备，同样工况下精度波动能达到05微米。你这台，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精度波动不超过01微米。国外的工程师看了数据，直呼不可能！”
参观完生产线，三人来到张工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摆满了各种航天器模型——从东方红一号到嫦娥五号，从旅行者号到好奇号火星车。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和工程笔记。
“张工，您这收藏真齐全。”林野看着那些模型，眼睛发亮。
“干了一辈子航天，有点感情。”张工笑着泡茶，“这些模型有的是纪念品，有的是我自己动手做的。做技术的嘛，就喜欢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茶香袅袅中，林野觉得时机到了。
“张工，其实今天来，除了看生产线，还有个技术问题想跟您请教。”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
“哦？什么问题？你说。”张工也坐直了身体。
林野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几页纸，上面是他整理的关于深空导航算法的笔记：“我最近在研究旅行者号的导航系统，有几个实现细节一直没想明白。”
张工接过笔记，翻看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笔记上不仅有标准的轨道力学公式，还有林野自己的推导和批注。关于多体摄动的处理、关于轨道修正时机的选择、关于燃料最优控制算法的优化……每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有些见解甚至让张工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些……都是你自己推导的？”张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林野。
“让张工见笑了。”林野谦虚道，“我就是看着公开资料瞎琢磨。有些地方总觉得理解不够透彻，特别是算法在实际工程中是怎么落地的。”
张工又仔细看了几分钟笔记，然后摘下老花镜，感慨地摇摇头：“小林啊，你这可不止是‘瞎琢磨’。这几个优化算法，我们当年团队花了三个月才搞明白，你凭公开资料就能推导到这一步，了不得。”
他指着笔记上一处关于轨道修正算法的批注：“比如这个——你在考虑太阳光压摄动时，加入了姿态角对受光面积的修正因子。这个细节，很多专业论文都省略了，但你注意到了。”
林野心里一动，知道自己的表现引起了张工的兴趣。
“我就是觉得，既然要研究，就得研究透彻。”他顺着话头说，“不过现在卡在工程实现这块了。比如算法在星载计算机上怎么部署？实时性怎么保证？各个传感器数据怎么融合？”
张工越听越感兴趣：“来来来，咱们详细说说。你具体卡在哪儿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办公室里变成了技术讨论会。
林野把自己整理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不是那种基础问题，而是深入工程细节的难题。比如：星敏感器的数据更新频率和轨道计算周期怎么匹配？太阳敏感器在行星阴影区失效时，系统怎么保持姿态基准？自主导航算法和地面预设指令怎么协调？
每一个问题，都显示出他对这个领域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理解。
张工则是如数家珍，一一解答。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已经泛黄的技术手册，翻到相关章节指给林野看；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讲解各个子系统之间的接口设计；甚至还打开电脑，调出一些早期项目的设计文档。
“你看这里，”张工指着一份二十年前的文档，“这是当年我们设计资源一号卫星时，做的星地协同导航方案。虽然卫星和深空探测器不一样，但很多设计思路是相通的……”
林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这些正是他需要的——不是理论，而是工程实践的经验。那些文档里记载的细节，是任何公开论文都不会写的：某个参数为什么取这个值，某个设计决策背后有哪些权衡，某个故障是怎么分析和解决的……
“原来是这样……”林野在一处关于轨道外推算法异常处理的描述前停了下来，“所以当自主导航系统检测到轨道偏离超过阈值时，不是立即修正，而是先切换备份传感器复核数据？”
“对，这是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张工感慨道，“早年有一次，卫星的星敏感器被宇宙射线打了个单粒子翻转，误报了姿态异常。如果当时立即启动修正，燃料就白白浪费了。后来我们加了这个复核机制，误报率降低了两个数量级。”
讨论间隙，张工忍不住问：“小林，你怎么突然对深空导航这么感兴趣？这跟你现在做的精密加工，领域跨度可不小啊。”
林野早已准备好说辞：“张工，不瞒您说，我有个长远想法。您看，现在商业航天发展这么快，以后深空探测、小行星采矿这些，说不定都会商业化。我提前做些技术储备，将来也许能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深空导航里很多精妙的设计思路——比如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容错控制、长周期自主运行——这些对地面高端装备的设计也有启发。就像您之前说的，触类旁通嘛。”
这番话合情合理，张工听完连连点头。
“有远见！有远见啊！”张工赞赏地看着林野，“现在像你这样，既懂精密制造，又肯钻研系统工程的年轻人，太少了。大多数人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小林，你等一下。”
张工走到办公室角落，打开一个储物柜，从里面搬出两个大箱子。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这是……”林野好奇地凑过去。
张工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航天器模型——旅行者号的等比例缩小版，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做工极其精细。
但林野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止是模型。
太阳能电池板是真的光电材料，天线是可展开结构，主体上各个传感器的安装位都预留了接口……这分明是一套可以实际工作的设备。
“这是……”林野的声音有些惊讶。
“早些年闲着没事，我自己复刻的一套旅行者号演示系统。”张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会儿刚退休，手痒，就把年轻时想做的很多想法都实现了。能源模块、通讯模块、基础的控制系统都是能工作的，就是精度不高，属于教学演示级别。”
他抚摸着设备外壳：“星敏感器用的是商业级d，角分辨率大概05度；太阳敏感器是自制的光电二极管阵列；姿态推进器是微型冷气推进，推力只有几毫牛……跟真正的深空探测器没法比。”
林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精度不高？没关系，他可以用异能重新加工关键部件！
重要的是，这套系统有完整的架构，各个模块之间的接口、数据流、控制逻辑都是现成的。他不需要从零开始设计一套深空导航系统，只需要在这套成熟架构的基础上，用异能提升关键部件的精度，再优化算法就行了。
“张工，这太珍贵了……”林野由衷地说。
“珍贵什么啊，放我这儿就是吃灰。”张工摆摆手，“但给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懂，也是真想研究。这东西在你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价值。”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的技术文档。
“所有的设计图纸、算法说明、测试记录，都在这里。”张工把箱子推到林野面前，“包括我当年做的一些实验数据，算法验证结果，还有……一些失败的教训。这些可能比成功的经验更有用。”
林野郑重地接过箱子：“张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感谢什么，你把它用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张工拍拍林野的肩膀，“不过小林，我得提醒你一句。深空导航这个领域，水很深。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公开的、成熟的技术。真正前沿的、涉及国家安全的部分，我是不能说的，也希望你不要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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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林野认真点头，“我就是做技术研究，满足自己的兴趣，绝对不会涉及任何敏感领域。”
“那就好。”张工满意地笑了，“对了，这套系统里有些部件精度确实一般。你要是真想用它做严肃研究，可能得自己想办法提升一下。不过以你的技术能力，这应该不是问题。”
林野心中暗笑——何止不是问题，简直是量身定做。
当天下午，林野和苏晓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箱子搬上车。
回实验室的路上，苏晓忍不住问：“张工就这么送你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对他来说是闲置物品，对咱们来说是无价之宝。”林野开着车，语气里透着兴奋，“而且他送我，是因为看出我真懂，也真想研究。这是技术人之间的信任。”
回到实验室，两人迫不及待地开始拆箱。
设备主体比想象中更精致。林野用异能仔细感知内部结构，发现张工的设计极其规范——供电线路、数据总线、信号接口都符合航天标准。虽然用的都是商用级或自制的部件，但架构设计是专业的。
“这些传感器确实精度一般。”林野评估着星敏感器的结构，“不过没关系，我用异能重新加工光学部分，把d换成高精度版本，角分辨率提升到角秒级没问题。”
“推进器呢？”苏晓问。
“微型冷气推进，推力太小。”林野摇摇头，“不过咱们不需要它真正推进，只需要模拟推力效果。我改造成电磁式微推进模拟器，能更精确地模拟各种推力工况。”
他开始规划改造方案：用异能重塑关键部件，提升传感器精度；优化电路设计，提高数据采集速率；重写控制软件，植入自己优化的导航算法……
“有了这套基础架构，我至少能节省六个月的时间。”林野一边检查设备，一边说，“而且张工给的这些工程文档，里面很多设计细节是公开资料里找不到的。比如这个——轨道计算周期和姿态控制周期的匹配关系，文档里有详细的分析和实验数据。”
苏晓翻看着那厚厚的技术文档，也不禁感慨：“张工真是倾囊相授啊。这些笔记，有些页边还有他手写的思考过程，哪个方案为什么被否决，哪个参数为什么这么选……”
“这就是老一辈技术人的品格。”林野小心地把设备主体放到工作台上，“他们真的希望技术能传承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林野开始了对这套“老设备”的全面升级改造。他用异能重塑星敏感器的光学系统，将角分辨率从05度提升到05角秒；重新加工太阳敏感器的光电阵列，将视场角测量误差降低两个数量级；改造数据采集电路，将采样率提升到原来的十倍……
与此同时，他仔细研读张工提供的所有文档。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不仅有技术细节，还有一个老航天工程师四十年的经验积累。某个滤波算法为什么这么设计，某个容错机制是怎么从故障中总结出来的，某个接口标准是怎么演变而来的……
每读懂一页，林野对深空导航系统的理解就深一层。
一周后的深夜，改造工作基本完成。
升级后的“旅行者号演示系统”静静立在实验台上，外壳还是原来那个外壳，但内部已经焕然一新。所有关键部件的精度都达到了专业级水准，控制系统植入了林野自己编写的全套导航算法。
林野启动了系统。
星敏感器开始工作，实时输出探测器的三轴姿态；太阳敏感器同步提供太阳方位基准；轨道计算模块根据预设的轨道参数，推算当前位置和速度；姿态控制模块根据计算结果，驱动模拟推进器进行姿态调整……
所有数据在控制台屏幕上实时显示，各项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
“成了。”林野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有了这套系统，我可以验证所有的轨道计算算法，测试各种异常处理逻辑。等算法完全成熟，应用到‘磐石计划’上，就有十足的把握了。”
苏晓递过来一杯热茶：“张工要是看到你把这套设备改造成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会高兴。”林野接过茶杯，微笑道，“技术人的最大欣慰，就是自己的心血能在后来者手中发扬光大。”
窗外，夜空中有星星闪烁。
林野看着那些星光，心里默默计算着——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月，轨道计算算法就能完全成熟。到时候，“磐石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他举起茶杯，对着窗外的星空轻轻示意。
像是在感谢张工的赠予，也像是在向即将到来的挑战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