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并购顾问团队的负责人适时开口:“李总,从财务角度看,这次并购对天工精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林总苏总承诺并购后三年内投入不低于五亿的研发资金,保证核心团队薪酬上涨30并给予期权,还会保留您的管理职位……”
“钱不是我最关心的。”李总摆摆手,“我做这行二十多年,不是为了钱。我是怕……怕公司卖了,技术没落地,团队散了,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他看向林野,眼神真诚:“林总,您知道航天这行最缺什么吗?”
林野摇头。
“最缺耐心。”李总说,“一个项目,从立项到上天,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这期间要忍受无数次失败,要应对各种技术瓶颈,要面对资金压力……很多企业撑不住,要么转行,要么降低标准做低端产品。”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天工精密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点——死磕技术。但我们死磕了二十年,也才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为什么?因为市场太小,因为投入太大,因为回报周期太长。”
林野认真听着。
“所以当我看到你们的并购意向时,第一反应是警惕。”李总继续说,“我怕你们是那种追逐风口的资本,投进来热钱,炒高估值,然后套现走人。那样的话,天工精密就毁了。”
苏晓开口:“李总,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并购后三年,如果研发投入不达标,如果核心团队流失率超过15,如果没能推出至少一款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产品……您可以按原价回购股份,我们净身出户。”
这个条件很苛刻,但李总眼睛亮了。
“你们敢签这样的协议?”
“敢。”林野说,“因为我们不是为了炒估值来的。我们是真的要做成这件事。”
李总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就冲你们这份诚意,我们可以继续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谈进入了技术环节。
李总带来了天工精密的核心技术总监,双方就深空导航的技术路线、研发重点、团队组建进行了深入讨论。
林野的技术功底让天工的技术团队刮目相看——他不仅能听懂那些专业术语,还能提出有深度的技术问题,甚至在一些细节上给出了让他们眼前一亮的建议。
到下午五点,会议结束时,双方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
并购继续推进,天工精密开放技术资料库供林野团队尽调,同时开始准备核心团队的稳定方案。
离开天工精密的办公楼时,天色已暗。
苏晓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林野却皱眉:“但李总最后那句话……你注意到了吗?”
“哪句?”
“他说,‘希望你们的技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林野说,“他还是有疑虑的。”
“正常。”苏晓说,“换成是我,也会怀疑。但至少,他给了我们证明的机会。”
她看了看时间:“接下来,我们要在一周内完成技术尽调,同时准备星测科技的视频会议。时间更紧了。”
“那就抓紧。”林野说。
接下来的一周,林野几乎住在了天工精密的技术资料室。
天工精密开放了所有非涉密的技术文档——设计图纸、测试报告、工艺规范、算法代码……堆满了三个大文件柜。
林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手搓的设备达不到要求了。
不是精度问题,是系统工程问题。
天工精密的一份测试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一个星敏感器从设计到上天的全过程:设计迭代了七版,做了三百多项环境试验(温度循环、振动、冲击、辐射、真空),采集了超过十万组测试数据,算法优化了上千次……
而林野的手搓原型,只做了最基本的性能测试。
“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晚饭时,林野对苏晓感慨,“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精度够高,其他都是小问题。现在我明白了,精度只是入门门槛,可靠性、稳定性、环境适应性……这些才是真正的壁垒。”
苏晓一边吃外卖一边说:“所以道长说得对,有些路需要专业的走法。你现在还觉得并购亏吗?”
“不亏。”林野摇头,“这些经验和数据,花三亿买都值。”
他顿了顿:“而且我发现,天工精密的技术底子比我想的还要好。他们的硬件设计有很多巧思,只是受限于加工工艺和算法水平,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如果我们用异能优化加工工艺,再集成星测科技的算法……”
“那就有戏了。”苏晓点头。
周五下午,星测科技的视频会议如期举行。
苏黎世时间是上午九点。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人:星测科技的创始人兼cto施密特博士(一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商务总监米勒女士、以及一位年轻的中国籍工程师小王——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为了沟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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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施密特博士直接问:“林先生,苏女士,我们看过你们的商业计划书概要。很有野心,但也……很大胆。你们真的认为,小行星探测能在短期内实现商业化吗?”
林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施密特博士,我们认为,小行星探测的商业化不是短期内能实现的。但深空导航技术的商业化,已经具备了条件。”
他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五年,全球发射的小型卫星数量增长曲线。。这些卫星大多集中在近地轨道,但已经有公司开始布局中高轨道甚至月球轨道的商业服务。”
“而深空导航,是这些服务的核心技术瓶颈。”林野继续说,“现有的商用导航系统,比如gps、北斗,只能服务近地空间。一旦超出两万公里,精度就急剧下降。而我们的目标,是开发一套能服务整个地月系统甚至更远的商用导航系统。”
施密特博士点头:“这个方向我们认同。事实上,我们一直在研究深空导航的商业化路径。但难点在于——需求在哪里?谁愿意为这套系统付费?”
苏晓接话:“施密特博士,需求正在形成。我们接触过至少五家正在规划月球轨道卫星星座的公司,他们都表达了对高精度深空导航的需求。另外,nasa和欧空局也在推动‘深空互联网’计划,这同样需要可靠的导航服务。”
她调出准备好的客户意向书(当然是模糊处理的):“我们已经与部分潜在客户进行了初步接触。如果星测科技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共同开发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米勒女士提问:“苏女士,你们计划如何合作?”
“分三个阶段。”苏晓说,“第一阶段,技术验证。我们用天工精密的硬件平台(这里她巧妙地带过了并购进展),集成星测科技的算法,做一个原型系统,进行在轨测试。”
“第二阶段,产品开发。基于测试数据,优化系统,开发出可量产的产品。”
“第三阶段,市场推广。以合资公司的形式,共同开拓全球市场。”
她顿了顿:“在合作模式上,我们建议成立合资公司,我们持股51,星测科技持股49。我们负责硬件集成、市场开拓、资金投入,星测科技负责算法研发、技术支持和人才培养。”
这个方案很公平。
施密特博士和米勒女士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施密特博士说:“方案听起来不错。但我们有一个顾虑——你们的技术实力。深空导航是高度复杂的技术,仅仅有资金和市场能力是不够的。”
林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打开另一个视频窗口:“施密特博士,请看这个。”
窗口里显示的是实验室的实时画面。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正是他带给天工精密看的那个集成样品。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多传感器集成模块。”林野说,“现在,我将通过远程控制,让它进行实时测试。”
他操作电脑,样品开始工作。
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星敏感器的指向精度、加速度计的噪声水平、陀螺仪的零偏稳定性……
施密特博士的眼睛睁大了。
“这个噪声水平……0001g?实时数据?”
“实时。”林野说,“而且这不是实验室数据,是经过在轨验证的。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测试报告。”
他调出近地轨道测试的数据曲线,星测科技那边的三个人都凑近了屏幕。
技术细节是相通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据的价值。
沉默了几分钟后,施密特博士抬起头:“林先生,我能问个技术问题吗?你们的加速度计,用什么原理抑制低频噪声?”
这个问题很专业。
林野从容回答:“我们用了两级抑制。第一级,硬件层面的对称差分结构,抵消共模干扰。第二级,算法层面的自适应滤波,实时估计并补偿温漂和时漂。”
他调出设计图:“具体来说,我们在质量块的支撑结构上做了特殊设计,用热膨胀系数匹配的材料组合,把温漂降低了两个数量级。然后……”
他讲了五分钟的技术细节,施密特博士听得连连点头。
到最后,老先生笑了:“林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工程师。我很少见到对技术细节如此熟悉的商业人士。”
“因为我本来就是工程师。”林野说,“商业是手段,技术才是目的。”
这句话打动了施密特博士。
“好。”他说,“我们愿意推进合作。具体细节,可以进一步谈。”
视频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双方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星测科技同意提供算法授权和技术支持,共同成立合资公司。具体条款,需要进一步谈判。
关掉视频,林野和苏晓相视一笑。
“第二步,也成了。”苏晓说。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林野说,“并购和合作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技术整合和产品开发。”
“那就不急了。”苏晓伸了个懒腰,“至少现在,我们有了专业的硬件团队,有了顶尖的算法支持,有了清晰的商业路径。”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磐石计划,终于从幻想,变成了一个可以落地的项目。”
林野也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而那些灯光之上,是浩瀚的星空,是他们的目标。
“苏晓。”林野忽然说。
“嗯?”
“等这些事情都搞定,”他说,“咱们真得好好休息几天。我感觉我这一个月老了三岁。”
苏晓大笑:“行啊,等签完所有协议,我请你去做spa。不过在那之前——”
她看了看日程:“明天上午九点,并购顾问团队汇报尽调结果。下午两点,跟星测科技的法律团队开第一次条款谈判会。晚上……咱们得准备合资公司的架构方案。”
林野叹了口气,但眼里有光。
虽然累,但值得,因为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目标。
十万亿吨铁矿的梦想,两颗小行星的轨迹,真正的深空导航系统,以及,那个可能改变资源格局的计划,都在一步步,从幻想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