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入王城,沿街的百姓议论声渐渐散去,灯火下无数目光偷偷打量著这支来自他国的队伍。
他们一路被引到城西。
那是一处巍然府邸,红墙青瓦,重檐斗拱,门楼森然。石狮蹲踞两侧,牙齿雪白森冷,仿佛在俯视来客。
府门高悬匾额,金漆熠熠,三个大字端庄森严
弘德馆。
顾沉心头微沉。
名义上是弘扬德行之所,实则乃朝廷专门安置各国质子的所在。
换个名字,不过是涂抹一层华丽外衣。
大门轰然打开,一名身著青袍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
他步伐稳健,双袖一拂,仿佛满面春风。
可那双眼睛在落到张唤青身上时,分明闪过一丝冷锐,却很快收敛起来,弯腰一揖。
“青云世子远道而来,舟车辛苦。今日起,这里便是世子的府邸,还望安心歇息。”
张唤青下意识皱眉。
对方的笑意殷勤过头,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心口生出一股凉意。
那人自称是弘德馆的“典宦”,声音温和,语气却滴水不漏:
“弘德馆中一应起居,皆由我大周供给。饮食、衣物、侍从、护卫,无一不备。世子只需静心小住,切勿掛念国中。自今日起,您便是我大周的座上宾客,地位与尊荣丝毫不减。”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神情间似是带了几分感慨:
“世子此行,实属艰难。我已听闻,在边关一带竟遭不测,遇天启之流埋伏。幸而有惊无险,终能抵达王城。这一路舟车风霜,想必世子心神劳顿。
陛下闻讯后也颇为掛念,特命我等细心照拂。”
他眉眼含笑,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温和:
“请世子放心,此后在弘德馆,必不会再有半分惊扰。此间重兵守护,纵是天启余孽,也休想再近前一步。世子在此静养调息,方显天命所钟。”
张唤青心头微震。话听著句句都是安抚,可落在耳里,却更像是在提醒他:一路上的劫杀,朝廷已知得清清楚楚,想必他的一举一动,也尽在监视之下。
话说得周到,可落在耳里,却像是笼中鸟被安排好食水的冷酷。
顾沉神色阴沉,未曾答话。
府中早已备下寢殿,侍女、僕役恭谨伺立。
张唤青踏入屋內,抬眼望去,只见殿宇宽敞,雕樑画栋,陈设考究。
比起青云的王府也不遑多让。
稍稍安顿了行李,屋舍中渐渐静下来。
那名青袍中年人再次现身,步履轻缓,笑容一如既往。
“数日后,世子可隨同我大周皇子与勛贵子弟一同入学。或习礼仪,或读诗书,亦可观兵法、练骑射。这既是交流,亦是让世子亲见我大周国风。”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弘德馆中並非世子一人。西北诸部、南疆藩国,也皆有王族子弟寄寓於此。往后同堂读书、同场习武,既能增进情谊,也可让世子心怀宽广。”
说罢,他面露温笑:“若遇祭典、郊猎,世子亦可隨行。只需有官员护持,便无妨。”
顾沉含笑頷首:
“世子年幼,尚需教养。日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加照拂。”
张唤青侧首,学著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多谢典宦好意。”
青荧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冷淡,未曾多言。 典宦笑容一如既往:“这是自然。弘德馆之內,世子们皆是宾客。”
青袍宦官说罢,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著铜盆与摺叠整齐的衣物,热气氤氳,淡淡香气在屋中瀰漫开来。
“舟车辛劳,世子先行沐浴更衣,养足精神。明日清晨,当隨眾世子一同入宫,拜见陛下。”
宦官笑意盈盈,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
他转而看向顾沉与青荧,目光带著几分揣度:
“两位身份,可已明晰?”
顾沉立刻拱手,沉声答道:“末將顾沉,受命护卫世子而来。”
青荧冷淡地开口:“自幼侍奉,照拂世子起居。”
宦官眼底闪过一丝审视,很快又笑著頷首:
“既如此,二位便留在馆中稍作歇息。弘德馆自有安置之所,不必忧虑。待世子整备完毕,自会有人来引领。”
他略一顿,话锋一转,语气柔和而有分寸:
“原本诸国世子早已齐聚,按例应同入宫覲见。只因青云国迟迟未至,方才误了时辰。幸而今日抵达,明日便可隨眾人同行,不至失礼。”
张唤青闻言,面色微变,心底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滋味。他学著顾沉的模样,点头应道:“谨遵安排。”
宦官笑意不改,抬手一引:“世子请隨侍女更衣。衣裳皆是大周制式,规制考究,世子穿上自是合宜。”
几名侍女应声上前,端著铜盆与摺叠整齐的衣物。热气瀰漫,混著淡淡香料味。
青荧立在一旁,神情不变,等那几人方才靠近,她便伸手接过衣物与巾帕,语气平静:“世子自幼由我照料,不劳烦诸位。”
侍女们面面相覷,犹豫片刻,还是齐声应诺:“是。”
宦官见状,笑意更深:
“原来是旧人相隨,那再好不过。世子在异国有熟人照料,心自安寧。”
说罢,拂袖而退,带著人从容离去。
屋內只剩下青荧与张唤青。她將衣物放到屏风旁的木架上,又亲手替他试了水温,调得正合適才抬头道:“快些换吧。”
她的语气自然而平淡,不带一丝情绪,仿佛这是多年习惯中的日常。
张唤青看著她那双依旧平静的眼,心头忽然一阵发涩。
他脱下旅途上的旧衣,步入汤池。
水声轻响,雾气升腾。青荧在外头並不迴避,只静静地帮他准备干巾与衣带。
雾气氤氳,他换上大周早已备好的衣袍。
袖口绣著金线流纹,腰带系得笔直,镜中倒影陌生,仿佛忽然换了一个人。
青荧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与髮带,低声道:“站好。”
她手指修长,动作极轻,几乎没有触感。
“这身衣裳穿著拘谨,不比之前在乡下舒坦。但你也放宽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伴你左右”
张唤青怔了怔,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並未立刻安睡。
灯火昏黄,他独自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
那件衣袍线条挺直,纹饰细致,仿佛给他套上了一层陌生的壳。
他的手缓缓握紧。明日,就要与诸国世子一同入宫,拜见那位传说中的新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