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那位帝王並无半点印象,甚至在青云国时,只听过几句零星传闻。
有人说新皇年少登基,手段果决,天生带煞气,朝臣无人敢当面直视;
也有人说,他性情仁厚,对百姓宽仁,对异邦却不假辞色。真相如何,无从分辨。
张唤青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他並非真正在意那位皇帝的性情,只是忽然明白,
从此,他的人生將繫於那个人的意志之下。
这念头使他胸口微紧,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睡不著吗?”
青荧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她倚著窗,指尖轻拈著一缕垂落的髮丝,月光在她眉间洒下淡白的痕。
张唤青抬头,声音低低的:“这个皇帝会是什么样的人?”
青荧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微敛,语气却仍带著几分柔意。
“世人所惧的,不过是权势与生死罢了。”
她缓缓道,“你若修炼得够高,皇帝也不过是凡人一具皮囊。”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如在叮嚀:
“可在那之前,你仍欠父母一副肉身之债。既生在世俗,便要偿清这场因果。至於朝堂与帝王,不过是浮尘。行礼、守礼,便已足够。
他甚至隱隱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能与这样的帝王正面对视,或许才能看清,大周真正的气象。
天色微亮,雾气未散,弘德馆外的朱门在晨光中透出一层冷意。
庭院寂静,只有树叶上的露珠顺著叶脉滑落,碎声清脆。
张唤青已经起身。青荧早早替他束髮、更衣,手法利落。
她的神情一如往常,冷静得近乎无波,衣襟、袖口,每一个褶皱都被她抚平。
“今日入宫,切莫多言。”
她淡声道,
“守礼即可”
“知道了。”
张唤青轻声应。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那件大周制式的朝服,纹线繁复,腰带紧致,连鞋底都绣著暗纹。
少年镜中的倒影已全然不同於之前,连气息都透出一股陌生的端肃。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青袍宦官轻笑著入內,弯腰一揖:
“几位诸国世子已在会馆前院小聚,正待一同进宫。请青云世子隨老奴前往。”
檐下悬灯未灭,烛火摇曳。
青瓦红柱之间,几名宫人正在洒扫,水声细碎。
张唤青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长廊。青荧与顾沉已被留在后院,不得隨行。
前院传来轻微的笑声,他抬眼,看到几名少年正立於石阶之上。
他们皆著制式衣袍,衣纹各异,腰饰却统一悬著大周玉符。
那玉符隨晨风轻晃,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每个人神態都很安然自得,但那种安静,不是单纯的拘谨,而是早已习惯在他人注视中保持姿態。
宦官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
“这便是弘德馆和您同住一个院的诸国世子。世子可谓来得巧,他们也正等著入宫。”
他带著几分得体的恭敬,语速从容,像在介绍贵客,又像在有意提醒。
“这位,”
他指向那名站在最中间的少年,
“乃南岳国世子,沈衡殿下。南岳与我大周世代修好,沈世子已在馆中半年,甚得器重。” 沈衡年约十四,眉眼锋利,面容白净,腰间玉环闪光。
他闻言,微微頷首。那动作不卑不亢,却带著天生的傲气。
“这两位,”宦官又指向旁边两人,笑著介绍,
“一位是西陲王族之后陈玠世子,一位是南疆安平候之子顾渊少爷。
三位年岁相近,在馆中同读同习,情谊颇篤。”
张唤青垂眼,神情平淡,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些名字他在路途中便从青荧或顾沉口中听过。
南岳国虽然同为附属国,但国势最盛,与大周往来密切;
西陲位於北线关隘,兵强民悍;
而南疆虽地远,却因贡品与药材得宠。
这三国虽皆为附属,却在诸藩中最得倚重。
而今看来,沈衡正居其首。
陈玠与顾渊虽言笑从容,却在不经意间將位置略向后移,语气也多几分附和的意味。
这种微妙的从属姿態,並非偶然。
张唤青心底暗暗明白:
南岳世子,是这里眾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宦官笑意不改,转身拱手,对那几名少年缓声道:
“这位便是新抵京的青云国世子。舟车劳顿,昨夜方歇,今朝得以与诸位同聚,实乃缘分。”
话音方落,沈衡尚未来得及开口,旁侧那位西陲少年陈玠已轻声道:
“缘分倒是巧,只是这『缘』,来得有点迟。”
另一名南疆少年顾渊隨声附和:
“是啊,我们都在弘德馆中等了多日。若非大周宫中宽仁,怕是要误了入朝的时辰。”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並不激烈,却带著隱隱的刺。
沈衡不言,只是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玉环,像是在无声听戏。
张唤青回礼,神色克制:“路上多有耽搁,让诸位久候。”
沈衡这才抬起头,语气温润,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兄、顾兄何必如此。路途遥远,青云国又在较南之地,耽搁些时日也属常情。”
他说得体贴,又不失分寸,转而看向张唤青,语调更缓了一分。
“弘德馆中诸国少年皆为同窗,往后日夜相处,自然该多些体谅。”
语声落下,气氛顿时缓了几分。
陈玠与顾渊对视一眼,嘴角仍带著笑,却都顺势收声。
张唤青好歹两世为人,却听得出话中暗流:
那两个是火头,一个唱红脸,一个添声,真正握著分寸的,是眼前这位沈衡。
想必也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知道知道地位尊卑
宦官见眾人寒暄已毕,举手作揖,笑声恰到好处:
“时辰將至,请诸位世子入车。待朝见陛下后,再敘言笑。”
几人隨宦官步出前院,朱门外早已备好一列精车。
车輦雕描金,垂縵轻拂,六匹青驄静立在晨光里,连马蹄下的尘土都似被拭净。
宦官弯腰笑道:“依弘德馆旧制,诸国世子入宫,须同乘一輦,以示和睦。”
话音落下,宦官先请沈衡上车。
陈玠与顾渊隨之登輦。
张唤青微顿,抬脚上前,最后入內。
车厢內铺著深绒织毯,香气氤氳,檀木壁上嵌著金线纹。
三人相对而坐,沈衡居中,陈、顾分列左右,位置自然他在最末。
车轮缓缓碾动,轆轆声中,车內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