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奉天,天高云淡,可这空气里头,却象是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汉卿从南京回来的消息,就象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哪怕这锅盖盖得再严实,那滋啦滋啦的响动也是藏不住的。
大帅府,小青楼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张汉卿站在窗前,手里夹着根半天没抽的香烟,那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眼瞅着就要掉下来。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心里头盘算的,却是整个东北的棋局。
“少帅,”张作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茶杯,那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这事儿……真就定在十八号了?是不是……急了点?”
这位辅帅,那是看着张汉卿长大的,心里头是真把这大侄子当亲儿子疼。他担心啊,这要是旗子一换,那就是彻底跟日本人撕破脸皮,再也没回头路了。
张汉卿转过身,随手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那一按的力道,象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二叔,”他没叫辅帅,叫的是二叔,透着亲近,也透着决绝,“咱们没退路了。日本人那就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皇姑屯那声响,把咱们最后的幻想都给炸没了。南京那边虽然心思多,但毕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这旗,必须换!而且要快!要趁着日本人还在懵圈、还没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咱们先把名分给定死了!”
臧式毅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少帅说得是。可这几天,日本领事馆那边跟疯狗似的。林久治郎一天往我公署跑三趟,那脸拉得比驴都长,话里话外全是威胁。关东军那边也不安分,铁路沿线的演习就没停过,炮口都快怼到咱们鼻子底下了。”
“哼,吓唬谁呢?”张汉卿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他们越是叫唤,就越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没准备好!要是真想打,早就在我回来的路上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跟我磨嘴皮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奉天的位置上:“传令下去!警卫师全员一级战备,睡觉都给我睁只眼!奉天城内,哪怕是一只耗子进出,都得给我查清楚公母!影卫那边我会安排,日本人想玩阴的,我陪他们玩到底!”
……
接下来的几天,奉天城里的老百姓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巡逻队密了,那大头兵手里的枪栓都擦得锃亮。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日本浪人,这几天象是嗅到了血腥味,一个个也都收敛了不少,缩在租界里探头探脑。
八月十八日,这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奉天大帅府前的广场上,那是人山人海。不仅有东北军政要员、各界名流,甚至还有不少从关内跑来的记者,一个个长枪短炮地架着,生怕漏过一个镜头。
就连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各国领事,今天也都早早到了场,一个个神色复杂。当然,日本领事席那边,空荡荡的,林久治郎那是气得在领事馆里摔杯子呢。
上午九时整。
一阵激昂的军乐声响起,张汉卿一身戎装,身披黑色大氅,在张作相、万福麟这帮老帅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今天特意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浮华,只有一种像岩石一样坚硬的沉稳。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期盼的,有怀疑的,也有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的。
张汉卿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那凉爽的秋风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无比。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这个古老的城市上空回荡,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
“自甲午以来,我东北大地,受尽了列强的欺凌!先大帅一生戎马,为了这片黑土地,把命都搭上了!这笔血债,我张汉卿没忘!咱们东北人,没忘!”
台下一片寂静,很多人红了眼框。
“今天!”张汉卿的声音陡然拔高,象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我张汉卿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东北,是中国的东北!咱们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的鬼!什么分裂,什么独立,那都是放屁!从今往后,咱们跟关内四万万同胞,就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亲兄弟!”
“来人!换旗!”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猛地拉动绳索。
那面在东北飘扬了多年的五色旗,缓缓降下。紧接着,一面鲜艳的、带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冉冉升起!
“哗——!”
广场上瞬间炸了锅!掌声、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那些原本还提心吊胆的老百姓,看着那面新旗子,不知怎么的,腰杆子好象都挺直了几分。
与此同时,大帅府楼顶,奉天城头,乃至整个东北的一百二十六个县治,都在同一时间,升起了这面旗帜!
“成功了!”
张汉卿看着那面旗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通过瞄准镜,冷冷地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身影。
而在几公里外的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八嘎!八嘎呀路!”
村冈长太郎像头疯了的公牛,把办公桌上的文档扫了一地。他看着窗外远处那飘扬的旗帜,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张汉卿……你这是在找死!你这是在向大日本帝国宣战!”
他猛地抓起电话,声音阴森得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河本君,动手吧!那个‘猎枭’计划,给我立刻执行!我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风云激荡,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