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晨风卷著残余的寒意,在空寂的山道上打着旋儿。
见异象散去,敛了各自面上惊疑的两人便也快步上前,抵至陈舟所居院落。
心头思绪各异,便一时再没有攀谈的兴致。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澹台云摇著折扇的手都有些发僵,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转了几圈,终是忍不住开口:
“楚师姐,我看咱们还是别在这干耗著了。”
“我瞧方才那般动静,陈兄定是刚做了突破,眼下多半正处于稳固修为的紧要关头。”
“咱们就在这干耗著,若是他一时半刻不出来,岂不是误了你的差事?”
说著,他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记:
“若是师姐信得过,不妨便将此番知会事项告交给我,待陈兄出关,我再转告便是。”
“左右咱们两家离得近,倒也方便。”
“这”
楚清微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此番主动揽下这传讯的差事,固然是为了替张守愚师兄分忧,在积年老师兄面前露上个脸。
可私心里,却也存了几分探究之意。
同为甲等,当初在潜龙浦时陈舟固然拔得头筹,但内心里作为世家出身的几人多是不大服气。
想要在入了内院之后,再做较量。
可谁曾想到,自打入了这内院后。
这位陈舟陈师兄便是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声息。
除了前些日子和王、许二人一同在都教院院师座下一同听讲,便也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就连先前几次同批弟子的聚会,也不见其踪影。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方才那般引动天地灵机异变的气象,着实让人心惊。
“也罢。”
楚清微叹了口气,正欲点头应下。
吱呀——
面前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木门,忽而在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洞开。
原本笼罩在院落四周、如云雾般翻涌的禁制,此刻也似是随着主人的心意,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门内缓步而出。
青袍磊落,黑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此时的陈舟,周身那股子令人心悸的气息已然是尽数收敛。
整个人看去,便如一块温润的璞玉,内里光华流转,却又不显山露水。
唯有那一双眸子。
顾盼之间,隐有莹白毫光闪烁。
清冷如月下寒泉,灼灼光耀间,直叫人不敢直视。
“澹台兄,楚师妹。”
陈舟立于阶上,心头虽有讶然,不明这位楚清微缘何登门。
却也没失了礼数,拱手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适才修行略有所得,一时未能察觉二位到访,让二位久候了。”
“陈兄这是哪里话!”
澹台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
“修行破境乃是头等大事,我等替陈兄护法片刻,也是应有之义。”
说著,他也不见外,拉着骤见陈舟光景,眼下还在此有些愣神的楚清微便往里走:
“这外头风大露重,陈兄不请咱们进去坐坐?”
“请。”
陈舟侧身,将二人迎入。
院内依旧是那般清幽景象。
老梅虬枝,灵泉汩汩。
几人于石桌旁落座,陈舟取出几只玉盏,引了些灵泉水相待。
虽无灵茶,但这泉水甘冽,蕴含灵机,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略作寒暄,饮过一盏水后。
澹台云是个藏不住话的,放下杯盏便直入正题:
“陈兄,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怕是还不知道今夕何夕吧?”
陈舟闻言,放下手中玉盏,略一思忖:
“山中无甲子,倒确实有些模糊了。”
“今日已是月末最后一日。”
澹台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明日,便是道院定下的一月考核之期。”
“张师兄那边传下话来,明日辰时,所有新晋弟子需前往问道坪集合,届时会由传功长老亲自查验修为进境,评定优劣,发放道功。”
“原是此事。”
陈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端坐的楚清微。
楚清微此时也回过神来,见陈舟看来,忙敛衽一礼,正色道:
“正是。”
“清微受张师兄之命,特来知会各位同门,切莫误了时辰。”
“此番考核关乎甚大,不仅涉及道功赏赐,更关乎日后在道院中的座次排列,还望师兄重视。”
自进门起,她的目光便未曾从陈舟身上移开太久。
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近距离相对,那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眼前这位陈师兄,虽就坐在那里,气息平和。
但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面对着一汪深不可测的幽潭,或者是那高悬天际的孤月。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这般景象,却也绝非是寻常刚刚突破炼炁二重之修所能拥有的气象。
“多谢师妹告知,陈舟省得。”
陈舟点头谢过。
对于这考核,他心中早有计较。
眼下修为已破,道章入门,自然是无惧。
或许比不得那些有家族助力,勇猛精进之辈,但也不会落于下乘就是了。
倒是另一事,让他颇感兴趣。
“敢问师妹,此番我等这批入门者,除却咱们几人,最终留下的一共又有几何?”
楚清微闻言,与澹台云对视一眼,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咱们这一批,虽然号称是大年,甲等便有七人之多。”
“但剩下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纤长手指比划了一个数:
“统共百二十人。”
“甲等七人,乙等十二。”
“至于丙等”
楚清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仅有一人。”
“一人?”
陈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按照道院规矩,一月之内能感气成功,便是丙等。
这百余人皆是经过筛选,神思敏捷,天分不俗之辈。
怎生会如此惨淡?
但转念一想,陈舟便也恍然。
“云篆。”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师兄明见。”
说到此时,便连楚清微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苦涩:
“正是这云篆。”
“那一册【太上感应引气诀】,通篇皆由云篆书就。”
“对于似我们这些因家传之故提前有所准备之人,自然不难。但对于那些出身寒微、从未接触过此道的弟子而言,无异于天书。”
“若能早些明白其中关窍,自然早就入了门,甚至如我等这般修至一重,乃至更上。”
“可若是学不明白”
澹台云接过话头,颇有感慨:
“若是学不明白,纵使道院再多给上十余天的功夫,又能如何?”
“不开窍,便是再看上一年,那字依旧是字,气依旧是气,两不相干。”
“至于那唯一的丙等,估摸著也是个倒霉蛋,在感气上差了功夫,耽搁时辰,故而才落到丙等行列。”
陈舟默然。
大道无情,筛选之残酷,往往便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门槛上。
识字、明理、感气。
这一步步走来,不知拦下了多少心怀长生梦的少年人。
三人相对无言,一时之间,院内气氛有些沉凝。
物伤其类,虽已上岸。
但眼下回头看着那些被浪潮拍回凡俗的同列们,心头难免几分唏嘘。
咚——
咚——
正当此时。
一阵宏大庄严的钟声,忽自从道院极深处荡漾开来。
钟声悠扬,不似寻常报时的晨钟暮鼓。
每一声落下,都好似敲在人心头,引得体内真气随之共鸣震颤。
一声、两声
直至六声方歇。
“这是”
澹台云霍然起身,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原本朝霞晕染的火红云海之中,竟有一座巍峨仙宫隐约浮现。
琉璃瓦,白玉柱。
飞檐斗拱,瑞气千条。
在那仙宫四周,更有仙鹤飞舞,群星点缀。
好似那传说中的天上海市,又如人间难得一见的蜃楼奇景。
“洞天显圣!”
“这是有人拜入本宗了!”
不知是谁在远处山头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内门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无数道人影从各个山头、洞府冲出,仰头观摩这等盛景。
“拜入本宗?”
陈舟心中一动,目光紧紧锁住那片云海仙宫。
“是了。”
一旁的楚清微也站起身来,俏脸上满是震撼与艳羡:
“道院有训。”
“若有弟子能在三十岁骨龄之下,修至炼炁八重,达成罡煞合一,铸就上品道基。”
“本宗便会降下接引仙光,洞开两界门户,接引其入玉京修行。”
三十岁,炼炁八重。
陈舟眸光微凝。
这不也正是陆院师先前所言,自家想要补全道章的唯一路数。
却不曾想今日,便能亲眼见证一位师兄率先踏出这一步。
正看个稀奇间。
便见那云端仙宫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洞开。
一道璀璨金光铺陈而下,化作一道长长的白玉阶梯,直直垂落至天光湖畔。
而在那阶梯尽头。
一道身着天蓝道袍的身影,正拾阶而上。
步履从容,身形挺拔。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随性洒脱的气度,却也让陈舟升出几分熟稔。
“这人是”
陈舟瞳孔微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几日偶然结识的身影。
“季昌!”
“原来季师兄所言,或许不日便能知晓陆院师修为之事,竟是此般”
似也想到什么趣事,陈舟哑然失笑。
如此想法,却也符合他对这位仅仅数面之缘师兄性子的了解。
也就在那道身影行至金光阶梯末端,即将踏入仙门之时。
便有一道宏音,徐徐然在整个道院上空响起:
“兹有道院弟子季昌,年二十有三。”
“采炼【玄冥真煞】,合运【九天清微罡】。”
“罡煞合一,龙虎交汇。”
“铸就【水镜涵虚】上品道基。”
“功行圆满,品性上佳。”
“今依祖师律令,录入金册,接引归宗,赐号传法!”
哗——!
话音落下,漫天云霞齐齐震动。
无数金花自虚空坠落,地涌青莲。
这般声势,比之先前陈舟突破时的异象,又何止宏大了百倍千倍。
如此方才能算得上是一句真正的仙家气象!
“季昌竟然是他!”
澹台云回过劲来,弯腰捡起折扇,嘴巴微张,一满脸不可置信:
“我曾在天光湖约见师姐同游咳咳,请教修行时,见过这人几次,只当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却不曾想”
不曾想到竟是个年仅二十出头,便得炼炁八重修为,铸就上品道基的修道种子啊!
“弟子季昌,谢过宗门恩典。”
云端之上。
季昌对着那仙宫深处躬身一拜。
起身欲行,向前迈出半步的同时。
复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下方那生活了数载的山川草木,眼中闪过一丝留恋,却又很快化作坚定。
正欲收回目光,直入本宗。
便在此时,余光一瞥间,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了那片断崖之上。
霎时间,便见那个立于院中、正仰头相望的少年身影,落入眼中。
季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也想起了些什么趣事。
随即就见他屈指一弹。
咻——
一点灵光自云端洒落,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径直向着断崖方向坠落而来。
“水里捞月的有趣师弟,师兄我先走一步,且在本宗等你。”
“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