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薄雾冥冥。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山道之上,澹台云手摇折扇,向上攀爬而行。
步履虽快,嘴上却也不停,冲著身侧的女子不断出声笑道:
“楚师姐,不过是些许消息罢了,张师兄既然说了,我还能忘了不成?”
“眼下这断崖偏僻难行,晨间的露水又最是深重,何需你也亲自走这一遭。”
楚清微一袭素净道袍,发间只插了支青玉簪。
闻言浅浅一笑,脚下步子未缓:
“师弟倒也莫怪。”
“非是信不过师弟你,只是张师兄交代的事务关乎我等一月考核的定评,若是出了岔子,我也吃罪不起。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晨霭笼罩的断崖:
“我却是有些好奇,陈师兄自入了内院,便是深居简出,几番为同批入门者庆祝顺利得入内院的集会都也不见人影,如此究竟又是在研习何等高深法门。”
“还能是什么,左不过是啃那些旁人也不大能的懂云篆古书罢了。”
澹台云撇了撇嘴,收起折扇正欲再言。
却在此刻,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只见前方那座原本隐于山林、毫不起眼的孤院内里,忽有一道冷冽明光透窗而出。
初时只如萤火微弱,但不过眨眼功夫后。
那光亮便就冉冉升浮,竟也穿透了屋舍瓦砾,乃至云雾禁制的阻隔,在半空凝成一团。
不似寻常光艳色彩般庸俗,亦也不像仙家惯用的青紫赤玄。
而是一抹极为纯粹的白。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冷冽刺骨。
“这是”
见状,澹台云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收敛,下意识退后半步。
也就在那白光升起的刹那,两人只觉周遭原本温润的晨风陡然一变。
明明并未结冰,却有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
“好生锋利的庚金之气!”
楚清微美眸微睁,亦是运起真气护体,眼中满是讶色:
“不对,不仅是金气”
“若只是金气,当锐不可当,但这气息中却又夹杂着”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团悬浮于半空的惨白光团,在达到极盛后,竟并未炸裂开来。
反倒是如水银泻地般,变得粘稠、厚重。
原本刺目的白光开始流转,渐渐生出几分幽深的黑意。
白者为金,黑者为水。
金水相生,虚实相涵。
方圆数丈内的天地灵机仿佛受到了某种强令召唤,不断向着那光团中心坍缩。
青、黄、赤等杂色灵机被无情排斥在外,唯有代表金与水的两色灵机被卷入其中。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自无名处响起。
并非耳闻,似也直接响彻在二人心湖之上。
紧接着,便见那团交织著黑白二色的光团骤然收缩,化作一点不可直视的空。
周遭的一切色彩、声音、甚至连光线都在这一刻被此物所所吞噬。
若是有人此刻盯着看久了,怕是连神魂都要被那股子虚无之意给吸了进去。
澹台云只觉心神一阵恍惚,仿佛置身于无垠虚空,上不著天,下不着地,一股大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咄!”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回过神来,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再看身旁楚清微,亦是面色苍白,身形微晃。
“这般法意,陈兄究竟是在修个什么法门?”
澹台云咽了口唾沫,折扇也不摇了,死死盯着那处院落:
“炼炁一重破二重,不过是真气化液、洞开丹田罢了,何曾见过这等宛若虚空演灭的动静?”
楚清微目光灼灼而视。
一念守心,定住摇曳思绪。
言语轻轻,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同澹台云分说:
“这般气象,中正平和中透著巍峨宏大,显然某种直指本源的上乘真功。”
“如果我猜的不差的话,应是那门【太虚元白问道章】无疑了。”
“短短十数日便能窥见真意,炼法有成,陈师兄他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胡思乱想间。
那一点容纳万般灵力,遂成一点的“空”,疏忽间便隐没于无,神异消隐。
澹台云和楚清微两人还未从这般变化里回过神来,便见风轻云淡。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静室内里。
陈舟分心两用,一面存思太虚,一面以念头催动初生的太虚元白气,落入双眸。
以真气之力,遍察四方灵机。
道书有云:天地成于灵机之变。
在凡人眼中,山是山,水是水。
但在眼下的陈舟眼中,这世界的表象被剥离,露出了内里最为本质的骨架。
木不是木,石不是石。
是无穷无尽、色彩斑斓的光点。
充斥在每一寸空间,每一缕微风,甚至每一粒尘埃之中。
“天地灵机,依照清浊种属,合该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是为一元。”
陈舟心头流转着【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中对于灵机的阐述。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光点,开始在他的感知中分门别类。
顿时间,陈舟便亲眼察觉到了灵机变化的微妙性质。
单单是随着日出从门窗缝隙里洒落在厅堂的晨光当中,便有种种灵机纠缠。
种属不一,各有微妙。
陈舟按照法门上所言的辨气法,一一印证,一一将其分门别类。
此晨曦微光中,大致有阳属灵机九种。
除却其中比较驳杂,不符合轻灵纯净的辨气理念的三种,他所能确切感知辨别的只有四种。
分别为,随着日出而升的少阳紫气,日上三竿使得妖邪辟易的青阳灵机,以及潜阳、列阳两种。
“这天地间的灵机学问微妙,实属修行之辈炼炁第一课。”
“而道有六阳,我却只能辨察出四种,距离那般一眼着落,秋毫洞察的境界还差的远。”
陈舟微微一笑,却也不妄自菲薄。
辨气法只是基础,不在高深,能找寻到适合自家修行之灵机便为妙。
毕竟似他们这般炼炁修行之辈,就是要从这般繁复浩渺的天地灵机当中,精准地挑选、采摄出与自身功法契合的那一部分。
去芜存菁,炼假修真。
“我修金水相生之道。”
“故而”
陈舟心念微动,体内刚刚开辟的丹田气海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吸力透体而出。
周遭虚空中,那些包容金水二相的灵机,登时便如乳燕投林般蜂拥而至。
而其余杂色灵机,则被真气中自带的“太虚”之意轻轻推开,不得近身。
“这便是采气了。”
陈舟感受着一丝丝经过筛选、提纯后的灵机汇入丹田,壮大著那一汪浅浅的金液,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相较于入道感气那一关的玄之又玄,这一步服气采药,其实并无什么太大的关隘。
无非就是水磨工夫罢了。
但饶是如此,世间修士能在此境一日千里者,依旧凤毛麟角。
究其原因,无外乎“灵机不昌”四字。
寻常散修,寻个灵机充盈之地已是难上加难,更遑论还要要求这地界上的灵机属性能够契合自身功法?
故而修行界里便流传出一句戏言:
灵机越怪,老得越快;灵机越少,死得越早。
这话笑的,便是那些因功法偏门、难以采摄足够灵机积累道行,因而困顿一生的苦修士。
“好在我身在道院,乃是东荒地脉汇聚之所,万般灵机皆备。”
“加之眼下所修的【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虽是古法,但立意高远,以太虚之意统御金水二相诸气,采摄效率远超同济。”
诸般思绪落定,一番修行终于功成。
陈舟也不见着急起身。
反倒是心神内敛,沉入识海。
念头探入,只见那株扎根于虚无的道种古树,此刻也似是得了滋养。
原本光秃秃的树干上,又向上抽长了几许。
而在那代表着【太上感应引气诀】的枝桠旁,又见一根通体如莹白美玉雕琢般的新枝抽条生出。
枝头挂著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周遭隐有金戈交鸣与流水潺潺声回荡。
几行云篆文字,浮现在陈舟心头。
【特性:金水相涵】
【金水相涵:金生丽水,玉出昆冈。采摄金水二相灵机效率提升半成;御使相关术法时可得金水二性加持,若水之绵长,若金之无坚】
“获取特性的界点又提几筹,且特性效用实为采气修行效率提升半成”
陈舟心头微喜。
却也莫小看这区区半成。
修行是一场与天争命的长跑,短时或许看不出什么差距。
可日积月累下,这半成的差距,便足以拉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至于后面那条关于术法的增益,虽眼下还未曾习得什么攻伐手段,但稍作推演,便知其妙用无穷。
金之锋锐主杀伐,水之柔韧主缠绵。
两者若能随心转换,临敌对阵之时,必能叫对手防不胜防。
“这便是道种之威了。”
陈舟暗自点头。
有此特性傍身,再加上引气诀所衍生的【通脉】特性。
两相加持之下,往后采气修行更会快上几分。
更别说
而先前如果陈舟记得不差的话,此般引气诀的进度应当是【169/200】无疑。
“也就是说,我所修的道章每涨一点进度,引气诀便会十倍之。”
念及此处,陈舟不禁长身而起,舒缓一夜修持而略生僵硬身体的同时。
亦也长吁一口气,惊喜出声。
“妙极!”
修行于天争时,时不我待。
陈舟本来便在道章入门后思索是否还继续修持引气法。
虽然会耗些时辰,但得来的特性以及法种实在诱人,轻易不愿舍弃。
眼下里,却无了那般抉择之忧。
正当是。
置于桌上的身份玉牌忽而闪烁起莹莹光亮。
陈舟面色一动。
有客至。